無名去雁 51顏
歸途黑瞎子開車，解雨臣在副駕駛綁著安全帶睡得七葷八素。緊趕慢趕，好歹趕在死線之前進了北京。進京檢查站看到他們的車牌號，對講機亮了幾下，查都不查。臨近年關，高速路上淨是離京的車，深藍色切諾基一路暢通無阻，直到進恭王府時才被攔了一下。警衛員畢恭畢敬敲開車窗例行問話，目光越過黑瞎子向車內打量，瞧見副駕解雨臣揚著白白淨淨的臉、睡眼惺忪，方才敬了個禮予以放行。
玻璃升起，解雨臣已在乾冷空氣的刺激下清醒過來，見此情形，小聲罵了句臟話。
“登台前可不興說這些。”
停好車，黑瞎子遞給解雨臣半杯溫水潤嗓子，後者剜他一眼，帶有挑釁意味地快速重複一遍臟字，接過保溫杯，將上不得台麵的話和漱口水一並吐了個乾淨。
後台稀稀拉拉幾個跟包的正為主顧打理行頭，見解語花姍姍來遲，身旁戴墨鏡的高個子男人不似打雜跑腿的，更像個殺人不眨眼的惡棍，一時不敢亂說話，躬了身子權作行禮。他們的主顧一個個單拎出來都是獨當一麵的角兒，這會兒聚在台前演吉祥開場戲，冷不丁一後生來勢洶洶，頗令人摸不著頭腦。
直至九門上一代，春節期間尚有行小宴以互通有無的傳統。解家自打解雨臣正式當家以來，將小宴以堂會的形式改頭換麵搬到了北京，通常在小年前後、掃屋習俗之前，走動對象因地製宜變成了利益相關的各方單位。台上群英雅集，台下長袖善舞，主客之間人脈與資源的博弈，都在解家呈上的乾果鮮果小八件的青花盤底見分曉。至於掃屋掃些什麼，那是後話了。
前台天官尚在獨唱。解雨臣聽著進度，不緊不慢捧起保溫杯淺啜幾口，以剩下的溫水擦了臉，自顧自上妝，和幾撥跟包的互不乾擾。
黑瞎子無事一身輕，徑自空手出去兜一圈，滿載而歸。幾件點心一壺熱茶，邀功那般往鏡前一擺，伸手就要換下解雨臣手裡的油彩。脂膏豐腴，花茶芬芳，鏡麵若有若無蒙上輕霧，馨香熱騰騰彌漫開。
“坑我啊。”
解雨臣眼皮一挑，遙遙燈火映在他明亮而濕潤的眼中，濃縮得鋒芒畢露。
數小時前，二人百無聊賴打發輪渡時光。船上咖啡屬實難喝如泥漿，解雨臣捏著杯子無從下口，當即後悔自己屈服於寒冷、草率應承。
黑瞎子見狀湊過來一聞，瞬間想起咖啡豆短缺時期，諸如烘烤研磨的大豆、橡子、菊苣根、蒲公英根之類，炮製的焦糊味的水。無暇憶苦思甜，他滿懷同情地表示不如試試他的獨門秘方，轉頭問吧台要了白蘭地跟蜂蜜，一番調製，泥漿一樣的咖啡頓時如起死回生，果香撲鼻，入口馥鬱，下肚暖身。
也不知獨門秘方裡麵加了什麼有的沒的，後果就是解雨臣一杯悶了，倒頭睡回北京。
“這一覺睡得好吧？”黑瞎子有模有樣撿起一支大刷子，蘸上胭脂掃紅，“吃兩口，別餓著。霍家小姑娘還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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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覷過表，時間還早，安心拈起棗花酥小口嚼著。
幾個跟包的眼見相安無事，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起解語花和他師父二月紅的事，說他自從二月紅仙逝之後這是第一次登台，怕不是早忘了自個兒吃的什麼飯，如是雲雲。這些閒話教他們各自的主顧聽見了，難免遭嗬斥，但也不妨礙他們繼續嚼舌根子。身邊人能說出這種話，指不定那些個角兒心裡想的什麼齷齪事，唯有借跟包的粗鄙之口方得暢敘。有些人自持身份，張口說不得個中彎彎繞繞，光是聽別人念叨念叨，也覺舒坦。
跟包的假意避他耳目，解雨臣也不著惱，一麵任由黑瞎子忙前忙後，一麵兀自吃他的豌豆黃、喝他的玉蘭花茶。
桂月菊月之交，解語花於長沙九如裡二月紅靈前連唱七日鬼戲，都說他寧將一把嗓子唱到隨恩師一同仙遊了去，唱成世間絕響才肯罷休，坊間竟一度傳為美談。孰料此去數月，解語花再未登台，民國時期名噪一時的紅家戲班子，終於絕跡江湖，百年興衰令人唏噓。二月紅的愛徒解語花，總歸是外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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