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去雁 50顏
一夜無話。
睜眼天色微明，海麵霧氣濃稠，遮天蔽日。解雨臣稍微轉動脖子，扭著關節從黑瞎子的懷抱中抽身而起。雙層玻璃內側四角凝起水蒸氣，細細密密與海霧相勾連，群青絲絨框景中一派煙雲繚繞，鮮有海鷗掠過。
洗漱過後，解雨臣回到羊毛毯旁做晨間功課，卻見黑瞎子已不在原地，廚房傳來水與火煎熬食材的聲響。奶香味執拗地飄進客廳，與羊毛毯的氣味相融，原是黑瞎子端著單麵煎蛋和熱牛奶到了客廳矮幾，卷草紋描金瓷盤與實木相碰，回聲短促。
黑瞎子將矮幾挪到羊毛毯與落地窗之間，盤膝坐定。灰蒙蒙的海霧將他的墨鏡一並染灰，黑與白的距離，由無數深度各異的灰階填充，任意一階左右永遠為新的灰度保留一席之地，隻要有足夠的分辨能力，灰的層次永遠拆分不儘。凜冽寒風不斷掀動海水，同樣卷起層次分明的灰。
感到軟開度逐漸回歸，解雨臣用餘光瞟著黑瞎子墨鏡後焦點無限遠的眼睛，窗外那片縹緲的海域，似乎隻有無窮無儘的水與天，一色陰霾：“你睡這兒，是怕錯過什麼。”
“不好說。這兒也許不夠近。”
銀叉子戳破蛋黃，半凝蛋液流作一灣。黑瞎子研了點黑胡椒撒上，研磨瓶在解雨臣那一份上麵懸而未動。
解雨臣點頭表示自己也要加料：“繼續找？”
“繼續找。”黑瞎子忽然別有深意地盯上解雨臣陷入柔軟羊毛毯深處的足跟，伸出空閒的那隻手幫他抬高整條腿，以另一種方式加了料，“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老師知道；三天不練……”
“閻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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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將腰腹貼近大腿，手掌扳過腳背整個人往回一提，輕易逃脫了黑瞎子的掌控。
“三天不練，全世界都知道。”黑瞎子糾正說，暗笑二月紅的幽默別具一格，無怪乎陳皮阿四與他緣淺。
“我還以為全天下師父都這樣。看不出來，你的師父挺仁慈。”
“房東，教小提琴的。”
“這樣。”解雨臣反手夠著小腿肚下大腰，聽見突如其來的轉折，噎了一口空氣，立時眼淚汪汪，看什麼都像蒙了海霧，“他們待你好嗎？”
“還行。可能因為我家給錢多。”黑瞎子切開煎蛋，粗鹽粒以極慢的速度沉入蛋液，銀叉子與骨瓷平盤相擊，鏗鏘如銀瓶乍破。
“房東要聽到你這麼說，一定很傷心。”
“讓他傷心的事很多，不差這一樁。糧食緊缺時期，德國不知從哪個倒黴地方運來一大批烏龜，說是供居民食用。我那自詡文明人的房東，領了烏龜無從下手，養了好些時日，直到有一天家裡土豆告急，一家人互相推脫，竟齊齊央我殺了那龜。一刀下去，龜血潑了他一鞋子，那是他僅剩的一雙穿得上台的皮鞋。此後一星期，他女兒都繞著我走，練琴也不敢和我一起。”
黑瞎子一口咽下大半隻煎蛋，蛋黃融著粗鹽粒，糊滿了嘴唇上因冷笑而開裂的傷口，又被悉數回納下肚。
手指徐徐下探至地麵，解雨臣以一記極其緊湊的後手翻結束功課，起身揉揉側睡壓到的那一側肩膀，坐到黑瞎子身邊，一口氣喝掉半杯溫牛奶：“你是看得開。”放下杯子就聽身邊人笑了起來。他唇上一圈白胡子似的奶沫，被身邊人以指腹揩掉，那手指側麵覆蓋薄繭，刮得嘴唇癢。
“別吃太撐，待會兒帶你吃點有意思的。”
兩人各自消滅煎蛋和牛奶，撤走矮幾，並排端坐在落地窗前麵朝大海。白日濤聲澎湃，晨霧遲遲不散，天地混沌無明。群青絲絨的框景內，駁雜的灰階愈發向白的方向傾斜，終究停在純白的界線之外。
不知道黑瞎子在找什麼，解雨臣學著他的樣子極目遠眺，一無所獲，自顧自回味起這幾日的荒謬行徑。因為一條隻有時間地點的短信，他從年末繁忙的工作中擠出時間，星夜兼程數百公裡，翻山越嶺撿了個本不用他搭救的傷員，還折了個老夥計。因為傷員一句話，兩人直奔膠東海邊，大清早端坐於空置的別墅觀海。因為先生一句話，他連早餐都沒敢吃飽。
“餓了。”
黑瞎子從邈遠的海上收回目光，望向解雨臣：“走啊。”
解雨臣鬆一口氣，穿好羊絨大衣，手伸進口袋裡捏緊車鑰匙，站在門邊等黑瞎子一一查過各處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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