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67顏
年節期間菜市場仍開張，稀稀拉拉幾家攤販，價格貴過往常，生意紅火如故。
解雨臣單手把持自行車龍頭，兩邊車把手均衡地掛著幾樣食材，黑瞎子蹲在他腳邊，挨個盤弄青椒。大部分蔬菜凍得輕微發蔫，解雨臣也不大看得出塑料袋裡外的青椒究竟差在哪兒，或許這個長一點、那個尖一點，又或許這個彎一點、那個直一點。
“業務範圍挺廣啊，給青椒相麵呢？”解雨臣用鞋尖輕踢水泥地上一處不起眼的凸起，橐橐作響，拔了毛的雞就掛在離他近的一側車把手，腥味直往鼻子裡竄。
黑瞎子將塑料袋甩給老板娘稱重，按住解雨臣煩躁的腳：“挺好的鞋，別糟蹋。你要著急，先把荸薺削了。”背上一沉，大二八靠到身上，他扭頭一看，解雨臣當真拎起荸薺回頭找老板削皮去了。他支起自行車，接過老板娘送的蔥薑，解雨臣已經拎著一兜子光禿禿的荸薺走回來，正衝他笑，嘴角逸出幾縷白霧。
難得解雨臣也有不做晨間功課的時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上午還是黑瞎子先醒過來，試試額頭溫度，又聞到口鼻間的氣體，才明白碰杯時解雨臣舉的直身玻璃杯裝根本不是溫水，而是跟他同樣的二鍋頭。這小子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換柱，卻不知是為什麼事賭氣。黑瞎子仰麵朝天，耳聽均勻的呼吸聲。靜待晨勃平息失敗，他索性衝了個冷水澡，回來見解雨臣裹緊被子團成個球，躲他遠遠的。兩人直接錯過早點攤有限的開張時間，餓著肚子一頭紮進菜市場。
看樣子，解雨臣賭氣的對象大概不是他。黑瞎子叉開兩條長腿跨坐後座，雜技演員似的輪番拋起三隻青椒。
“想買點水果。”解雨臣搭著大二八寬平龍頭輕輕搖晃車身，“晚上屠顛帶朋友來湊一桌麻將，我不想家裡看著太冷清。”
“橘子、蘋果，多喜慶。”
解雨臣白他一眼：“花生紅棗桂圓，大喜之日。”
“有道理，正好給你補補。”黑瞎子照單全收，車把手掛得滿滿當當，甚至還買了幾樣解雨臣叫不出名字的佐料，怎麼看怎麼像藥材。
近年解雨臣騎車的機會比以前少多了，深冬寒風割得手指生疼，竟想不起戴手套。黑瞎子趕狗似一樣轟他到後座，騎得虎虎生風。解雨臣橫坐在他身後避風，撕掉烤紅薯外層略微焦糊的皮，內層熱氣燙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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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多出一隻不知年歲幾何的老砂鍋，又是黑瞎子從庫房掏出來的。拔了毛的雞這會兒側臥砂鍋泡熱水澡，幾樣叫不出名字的佐料飄在它身邊，像浮在水上的塑膠玩具。燒藍銅鍋立在窗下休假，忠實扮演一件色彩斑斕的工藝美術作品。
“來，別閒著，把肉填進去。”
黑瞎子切碎荸薺拌進肉餡。幾隻青椒攫蒂去籽，傻乎乎張著大嘴。
“這也是教學內容？”
丟下才吃掉小半的烤紅薯，解雨臣筷子還沒拿穩，就被黑瞎子劈手奪走，示意他繼續磨合那把形狀奇特的古董匕首：“荸薺本該你削。別這麼看我，你還沒補晨間功課。”
“嘁，我不懂讀心術。”
黑瞎子一愣，笑道：“昨晚你可把我猜得透透的，底褲都看光了。”
拌勻的餡料填入青椒皮囊，偶爾擠出粘膩水聲。解雨臣一聲不吭將餡料壓得滿滿當當，最後一隻青椒居然空了大半，他隻好拆東牆補西牆，從填好的幾隻裡麵分別挖出一點勻過來。塞餡料的狠勁看得黑瞎子膽戰心驚，匕首刃口鋒利，幾度擦過青椒頂部，留下狹窄而深刻的劃傷，肉糜一度擠滿縫隙，又被挖塌下去。
“嗯，黑的，還用看？”
“非常遺憾，今兒個沒穿。”黑瞎子鬆開褲腰帶自證清白，半途想起掏完青椒籽沒洗手，“嘶，好辣。”
解雨臣揚手飛來一隻翠綠：“我知道！”就見黑瞎子跳著腳往浴室狂奔。他悻悻撿起摔裂的青椒，將散落滿地的餡料抹進垃圾桶。狂奔的足音遠去，隨即和緩地折回來，肩上一沉，沉到臂彎，黑瞎子從身後抱住了他。
“你太聰明了，輕易不肯相信淺顯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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