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69顏
“活人總怕觸景傷情。”
黑瞎子悄沒聲走到牌桌前，合掌攏上解雨臣捏著象牙牌的手，掌心觸到和水晶花同樣寒涼的指尖。
還剩幾枚象牙牌散在手邊。解雨臣環顧四周，最後在濃黑的墨鏡上照見自己冷靜的神情，依稀可見同樣冷靜的另一雙眼睛。這座老宅曆經百年興衰，荏苒星霜沉沒於鏡片後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
“也不儘然。”象牙牌和指尖要被捂熱了。解雨臣聳動指節，掙開黑瞎子的手，將餘下幾枚依序歸位。
明亮的柑橘香打破沉悶，躍然鼻端。黑瞎子剝出整個砂糖橘，剔除橘絡，放到剛剛閉合的漆盒蓋子上，恰好遮住纏枝蓮一枝主花。第二顆、第三顆砂糖橘陸續坐落蓮花中央，都剝得光裸裸。
解雨臣不明所以，指頭蹭蹭漆盒表麵深淺勾連的陰刻線。溝壑深處的陳年積灰摸不到，隻能用專門的刷子清理。
盒上蓮花滿座，新剝出的砂糖橘無處安放。黑瞎子托起一顆送到解雨臣嘴邊：“想不明白就別想了。時機未到。”
“你住在這兒，是什麼感覺。”解雨臣接過橘子，掰下一小瓣含在嘴裡。
“住哪兒不都一樣？”黑瞎子拋起一顆砂糖橘，張嘴叼住，“床再大，人躺下也就那麼寬。棺材我都睡過，沒什麼大不了的。當然，是別人的棺材，老樟木，別說，還挺香。”
“落枕沒？”
黑瞎子聞言揉揉脖子，門牙鉗著半顆砂糖橘嘿嘿一笑。
漆盒蓋子上已經被拿空。解雨臣半天才吃完一顆，扭頭再想拿第二顆，掃一圈隻找到黑瞎子嘴裡這顆碩果僅存，抬手就想搶。手臂還沒靠近，黑瞎子一挺腰翻過牌桌，居然端起果盤跑了。
為了充分吊起果糖的甜味，砂糖橘擺在靠近窗邊的案幾上，入口又冰又甜，滋味正好。有雞湯麵的溫度在腹中打底，解雨臣第一顆吃下去還沒什麼感覺。他走到門邊，恰逢黑瞎子空著手溜達回來。
“不愧是留過洋的，太平洋管家。”
“常備藥品都被我扔了，新的還沒到。你的胃，悠著點兒。”黑瞎子拍拍解雨臣平坦的上腹，勾住他的肩膀輕聲說，“人哪，會變的。”
“成，讓我看看你變了多少。”
解雨臣逆著黑瞎子精悍的手臂上行撫摸，攫過腦後發辮撞上他的嘴唇，頓時湧出滿嘴血腥味。他舔舐著黑瞎子唇邊傷口，品出幾分砂糖橘酸甜。皮筋崩斷，幾綹青絲掛上眼睫毛，他另一條胳膊攀上黑瞎子頸側，沿耳廓向後收攏紛飛的碎發，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頭皮上劃分出整齊的界線。
舌尖抵上傷口，黑瞎子纏上解雨臣靈活的舌頭，惡作劇般吹進一口氣。他回來之前抽了幾口雪茄，醇厚煙氣還沒呼淨。解雨臣半闔的眸子微微睜大，呼吸愈加急促，黑瞎子頭皮上的壓力減輕些許。緊貼的身體將溫暖無私相渡，累積作無法疏解的衝動。他撈起解雨臣柔軟的腰腿，橫抱走向臥房。
老宅的雕花木床足夠寬，他們卻隻在上麵井水不犯河水地度過一個又一個的長夜，戒備、疲倦、痛楚、緘默，嚴絲合縫的榫卯結構慣於靜靜承受兩人無言的交鋒。
衣料窸窸窣窣退去。解雨臣掀高一條腿，掛上黑瞎子的肩膀迫使他弓下腰，另一隻腳擦過他胸前，腳趾時而蜷曲時而伸展地描摹軀體輪廓。及至堅實的小腹，足尖輕碾，似是探知線條分明的肌肉確是富有彈性的人體組織，並非捱過高溫高壓而堅硬無情的變質岩，修剪得當的圓鈍趾甲在皮膚表麵刻出新月形印痕。萬仞峭壁儘是千秋萬載冰與水琢磨的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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