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79顏
“你還活著。”
黑瞎子喘平了氣，沉聲說道，如同問候久未謀麵的故人。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他遭到了長神仙的暴力驅逐，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跑得滿身泥巴，然而長神仙始終把握分寸，好像不願傷害他。地下光線極其微弱，黑瞎子如入無人之境，暢通無阻闖進了長神仙的老巢，反客為主，長神仙反在他之後找回這裡。
“苟延殘喘。”長神仙像是在說自己，又像是在說黑瞎子，乾枯的眼睛直愣愣朝向對方。他伸出奇長的手臂，被黑瞎子格擋開即觸電一般收回，又躊躇著伸過去。
這次黑瞎子沒有躲，隻是抬手護住新的墨鏡，不教長神仙摘去。長長的指甲劃過富有彈性的肌肉，不時微微發顫，分不清是由於黑瞎子在笑，還是由於長神仙深受震撼。黑瞎子堅定地推開長神仙的手，笑意不減。
“你不求治病，來找我做什麼？”長神仙看到他身上很多黑點，大片大片相連，活躍非凡，照常理，這樣的人早該活不下去了，“你不是一般人。”藉由觸碰，他感受到黑瞎子經曆的漫長歲月，兩個時代的興衰跨越地域與文化隔閡，沉屙一般積聚在這個相貌年輕的人看似強壯的身體裡。
黑瞎子沒有否認，磕出一根煙象征性地推讓一番，自顧自叼在嘴裡：“那棟隻剩地基的別墅，你買的？”
“對，我以為可以在那裡搞清楚，我為什麼會這樣，我的內在有什麼與眾不同。不知何故，我能治愈別人，卻無法治愈自己。上蒼跟我開了個玩笑。”
事件親曆者都以為長神仙死於那場風險極高的開顱手術，寥寥幾位故人為他舉行了簡單的葬禮。黑瞎子此前的調查也止步於此，故而當他看清長神仙的麵孔時，敏銳地意識到，公開可查的證據和集體記憶，曾被有目的地銷毀、重塑過。
長神仙終究沒能在死前吹到海風。待他醒來，已躺進一個特別長的棺材，墓穴水泥澆築，隻有半人高，天頂上滿是模具做出來的吉祥祝語。他遍查周身，發覺肉體疼痛煙消雲散，大腦中因摘除不明石頭而空缺的部分又被新的組織填補，最大的那塊石頭依舊橫亙顱腔，並且長得比以前更大了些。
無從考證時間過了多久。地下隱隱能聽到上麵人類活動的聲響，村民似乎仍對長神仙頂禮膜拜，然而接受香火的長神仙不再是他。由村民誠惶誠恐的隻言片語拚湊得知，為他動手術的潘播達醫生好像死了，被那個受人供奉的新的長神仙害死的。他藏身地下，默默旁觀地麵上世事變遷，直到那個惡魔一般的長神仙真正變成惡魔之前死在了恐懼的村民手裡，直到人類活動的喧囂慢慢消失，直到大自然緩緩奪回失去已久的領地。他弄不清自己變成了什麼東西，就這麼隱居地下，隱居到村子荒廢、長神仙演變成當地口口相傳的神話故事。
“新的長神仙，是不是叫‘陳卜香’？”
長神仙一怔，緩緩點頭，再度抬起胳膊，想觸碰黑瞎子：“我可以治愈你的眼睛。你背負的東西夠多了，減輕一點負擔，何樂而不為？”
“孩子沒娘，說來話長。”黑瞎子心知雙方誰也騙不過誰，更沒必要欺瞞，索性一語帶過。眼疾與他的身體狀況密切相關，牽一發而動全身，現下他冒不起這個風險。
“我治愈過很多人，可惜，能被治愈的隻有存在於肉體上的疾患。我感知過那麼多的人生與感情，不得不說，人生的大部分底色是痛苦，是無藥可醫。活得越久，越是確信如此。你的選擇，我萬分敬佩。”幾十隻翡翠手鐲如環佩叮當，長神仙不說話的時候，周遭空氣近乎凝固、與他融為一體，安靜而祥和，他的視線仿佛穿透黑瞎子的墨鏡，直擊那雙深潭般無波無瀾的眼睛。
“形全而神殘，障於過眼雲煙，侜張為幻者有之，背信棄義者有之。蠅營狗苟，徒增笑耳，是也不是？”黑瞎子無意長談，不動聲色截住長神仙的話頭，“我確實不是來找你治病的，隻想求證一些前塵往事。”
依稀猜到解雨臣執著於長神仙故事的緣由，黑瞎子不自覺揚起眉梢，點燃香煙，心滿意足吸了一大口。他嘴上一刻不停，一邊抽煙一邊從長神仙口中掏情報，心裡則暗自計算時間。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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