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78顏
解家夥計沒有接到東家的定時聯絡，立即找到黑瞎子。後者正在醫院陪同阿透處理梁煙煙的傷情，聞訊拔腿就走。
前一天兩人還開去早餐鋪子吃糯米飯喝鹹豆漿的那輛G500，此時靜悄悄翻倒在路基下麵，A柱和B柱擰得不成樣子，安全氣囊漏了氣，軟塌塌癱在粉碎的風擋玻璃底下。車裡已經沒人了，隻剩一具血肉模糊的小野貓屍體。看得出，那曾經是一隻很漂亮的小野貓。
黑瞎子揩一把車內血跡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色遽變。來不及處理貓屍，他跨上摩托車直奔北京城區。時速表指針打著哆嗦倒向最右，全程戰栗不已。熏風滾滾而來，驅不散殘留鼻腔的血腥味，吸煙竟也徒然。
路上，夥計將東家要求查閱的資料整理得有條不紊，發到黑瞎子手上。
伴著床上平緩的呼吸和監測儀器高高低低的鳴叫，黑瞎子一字一句讀完資料。再抬頭，解雨臣依舊雙目緊閉，看不出任何蘇醒的征兆。來蘇水味道無差別浸染肅殺之氣，解雨臣身上衣服全部換過，柔軟的天然纖維隱隱散逸皂香，乾淨得很。
“解雨臣。”他數次附耳輕喚，不出所料沒有回音。
黑瞎子曾在河流下遊偶然見到卡在岸礁之中的柚子。脹鼓鼓的黃色巨果飽吸河水，插香的孔洞豁出腐壞之相。數日前尚有能力承載塵世願望的容器，幾次日出日落的工夫，便淪落到無人問津的絕境。不過是生物循環的一部分罷了，為之賦予再多額外意義也枉然。
其間屠顛匆匆路過門口，忙裡偷閒跟黑瞎子打了個照麵。
清瘦的手臂被靜脈注射灌得冰涼，黑瞎子搭上解雨臣的手腕號了會兒脈，眉頭緊鎖。他沉著臉起身，調慢靜滴速率，留了張條子，馬不解鞍趕赴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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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線索集中指向汕尾甲子角附近一個漁村。沿海居民大多往陸地方向搬遷，海邊很多村子都被草埋了，久而久之，那一帶近乎荒廢，又被稱為“草嶼”。
全盤接手解雨臣的調查進度，黑瞎子注意到，其中反常地夾帶了不少看似冗餘的信息，不禁留了個心眼。平素解雨臣鮮少關心別人的故事，卻好似對這棟別墅的背後隱情別有一番興趣。他明白解雨臣不做白費力氣的事，此番恐怕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情報源於十六年前一份鎮機關報紙。舊報紙大幅版麵刊載，漁村裡有個高燒後不斷長高的人，意外獲得了治愈他人疾病的能力，醫療組下鄉檢查，疑為腦垂體疾病。報道之外，另有一行批注，顯然是後來整理檔案的夥計添加的：考慮到年代所限，氣功風頭正勁，全民追捧特異功能，例如耳朵識字、隔空取物，故其真實性有待商榷。
不斷長高的人聲稱，他能看到人體內一團團黑點一樣的病灶，並且用意誌移除，代價是不斷長高。村民因此奉他為長神仙，進而圍繞長神仙進行起轟轟烈烈的造神運動。他們爭相向長神仙進貢，遠超需求的食物堆滿長神仙的家門口，腐爛的香味滋養出惡臭蚊蠅。
以長神仙為招牌的迷信斂財手段大行其道，粗製濫造的護身符等待長神仙開光、數千枚帶著毛刺的竹簽等待長神仙簽名。長神仙善意拒絕，隻招致比蚊蠅更加紛擾的行徑：威脅的籌碼五花八門，從別人的性命到長神仙自己的性命，村裡飲用水甚至一度被投毒。他可以用道德標準約束自身、不仰仗特殊能力向外界過度索取，卻無法控製別人因他的能力而貪得無厭、不擇手段。
人性經不起考驗。解雨臣時常對這樣的事實厭煩不已，但是左邊的場景還在繼續，他不得不被迫觀看。
長神仙三十歲的時候，身高已超過六米。這一年，他治病救人能力徹底逆轉，經手的病患無不迅速死亡，而他自己的身體狀況卻越來越好。神跡容不得半點閃失，惡意轉瞬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長神仙一朝變成了村民眼中的惡臭蚊蠅，身邊隻剩下出於研究目的而跟蹤觀察他的潘播達醫生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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