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之中失去所有反抗能力，殉難者一般承受無以複加的重壓。
長神仙的無言傾訴太過沉重。他閱儘人間悲喜、看穿欲望交織，斑斕多彩的表象慣用於掩蓋人性的貪婪與貧瘠。治病救人的能力縱然難免帶來惡果，可如果隱居山林，他的人生於這個世界的意義就更寡淡了。無數更加平凡的生命，依舊堅韌地在世界各個角落延展、燃燒。
救治病患之際，長神仙得以心無旁騖觸碰他人的人生。他曾經體會到大病初愈的狂喜、失而複得的愉悅，見識過眾叛親離的仇恨、妻離子散的悲傷……數倍於個人生命長度的時光在他心中如落葉般厚厚累積，又在寂靜的獨處中腐壞、垮塌，分解重構。他漸漸理解旁人對他的崇拜與畏懼，學著從容消解外界施加於己身的痛苦。
長神仙能力逆轉後，人性中壓抑許久的惡意終於露出真容。詆毀、踐踏、掠奪、傾軋，肆無忌憚，積毀銷骨。如履薄冰者，萬不可行差踏錯。他承受著眾人欲望不得滿足的報複，承受著他者的錯誤導致的惡果。
或許，死亡才是一切煩惱的儘頭。然而，助人脫身苦海，於他而言如湯沃雪，長神仙究竟心有不甘：任人浮沉，飽嘗患得患失之苦又何妨？
“世間的一切我都能感受到，這讓我太累了……如果我在手術中離開，我將永遠休息，不再疲累。”
強烈衝擊之下，解雨臣說不出話，與此同時，他以怪異的角度俯視自己的麵孔，長神仙好像朝他懸浮的視點微微一笑。這樣的痛苦，他並不陌生。換做旁人，麵對海量人類情感洶湧來襲，怕是早已在驚濤駭浪之中徘徊於溺亡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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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了。”
似海風驅散晨霧，長神仙哀戚的話音將解雨臣拉回現實。徹骨疼痛霎時間煙消雲散，他難以置信地眨眨眼，緩緩長舒一口氣，薄薄一層淚液潤濕酸澀的眼眶。潘播達醫生離去的神態再次映入眼簾，他閱人無數，故事至此已無需贅述。
“在想什麼呢？剛才忽然質問我。”右邊的醫生說話了，對解雨臣的異狀一無所知。
冰冷的藥劑自手背滴入身體，解雨臣試著彎曲手指、半握拳頭：“以為你給我用了什麼藥物，看到了一些幻覺。”
“腦震蕩有可能會有一些意識上的問題，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屠顛。”解雨臣側過臉，“你是不是又升官了？”
“醫院想留住我，這些是成本最低的方法了。”屠顛調了調領帶夾，鎢鋼沉沉反射出銳利的冷光，矢車菊色剛玉閃出藍絲絨般光澤。
解雨臣垂下睫毛削弱寶石耀眼的光芒：“這些都是過眼雲煙，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就這一關過不了呢？”他克製住詰問的語氣，眨眨眼將長神仙的頓悟拋諸腦後。
“我得過不了啊。我要是過去了，我這活著就更沒意思了。”屠顛笑了笑，與解雨臣相似的眉目笑起來氣質截然不同。
大約是腦震蕩的緣故，解雨臣此刻有些反胃。
“你錢包在車裡找到了。這麼多年了，錢包裡還是沒人的照片。”屠顛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損壞的錢包遞給他，“隻有一張風景照，你拍的這張風景照片到底是哪裡，為什麼一直帶著。”
“我隱私你就那麼感興趣，每次都問。”解雨臣不易察覺地翻了個白眼。那張照片黑瞎子也隻見過一次，一眼認出拍攝地點就算了，認出來還不明說，歸途剝栗子的手倒是愈發勤快。
“你從小就是我的偶像麼。你的一切我都有興趣。”屠顛一邊削蘋果，一邊解釋解雨臣剛才問到的半腦切除術。蘋果削得很漂亮，不知怎麼進了他的肚子。
解雨臣抿了抿嘴，道：“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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