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千麵 80顏
布洛芬遇見骨折簡直杯水車薪。
梁煙煙手捂肋骨，不出聲罵了一句，本就疼得吸煙都不敢用力，這下徹底動彈不得。漫長的地道拖行撞得她暈頭轉向，好在肺還吸得進氣，不怎麼費力，萬幸肋骨沒有插進肺造成血氣胸。她皺著眉頭適應黑暗。地上掉了一根快要燒到儘頭的煙蒂，勉強可以稱之為房間的洞穴裡，陳設有簡單的生活用品，躺椅接了一截又一截，足有好幾米長，這大概就是長神仙的秘密居所了。
長神仙還抽煙嗎？梁煙煙迷迷糊糊嗅到熟悉的煙味，有點像黑瞎子常抽的那種。黑瞎子果然捷足先登，這一趟虧大了。她隻得希望，她跟阿透、司機大哥拚死帶出來的那些錄像帶，能助她扳回一城。
陣陣惡心，就像火災後從植皮手術中毫無預兆清醒、又被注射鎮靜劑的感覺，眼皮越來越重。那場手術麻醉醫生姓什麼來著，漆？等等，止痛藥吃多了不該是這個反應，梁煙煙將指甲掐進手心，細碎的異物侵入指甲與皮肉剝離的縫隙，激得她倒吸一口冷氣。後腦勺越來越疼，莫非剛剛撞到了頭？
不對，長神仙去哪兒了？地道裡傳來恐怖的回音，梁煙煙還沒理清狀況，眼前景象和耳中聲響一並棄她而去。終究沒能逃脫，也罷，總算能睡個好覺了。
海浪不知疲倦拍上沙灘，窸窸窣窣退下去，再拍上來、再退下去。梁煙煙睜開眼睛，滿天星鬥砸進眼裡。泥巴乾結在皮膚表麵，緊繃繃的，稍一活動即不斷往下掉渣，長神仙察覺她醒了，探過來一張奇長的怪臉。
“很抱歉，我沒有足夠的食物幫你恢複體力。你儘量減少消耗。”
梁煙煙自然不聽他的，一骨碌爬起身，才想起肋骨應該還沒好，這時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她摸了摸原先骨折的部位，血腫完全吸收，低頭查看，連一塊青紫的痕跡都找不出：“長神仙？你治愈疾病的能力恢複了？”
“是的。”長神仙點點頭，簡單的肢體語言由於他嚴重失調的身體形態而顯得古怪，“我曾經治愈過一個人，你們沒有見過對方，生命中卻共同擁有一位血親。”
血親？梁煙煙對與生俱來的血緣關係無甚好感。她下決心做滿背紋身，是為了反抗父親之前一個領導的指婚；而漂亮的紋身連同背上大部分皮膚，在她火場煙霧中毒昏迷期間，被移植到別人的手臂上，父母唯唯諾諾選擇經濟補償、息事寧人，沒有人征求過她的意見。說不清是怨恨或是什麼更為複雜的緣由，梁煙煙此生再也不願見父親的臉。
劫後餘生的假象不放過一切契機，時刻準備跳出來嘲笑她、恐嚇她。剛做完取皮手術，噩夢是感染頻發的陰翳和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的後背；恢複到能翻過身睡覺，噩夢是自以為火場險象環生之際被推入另一個火坑；此後日複一日漫漫長夜無眠，噩夢是對權力傾軋和人性幽暗的體悟，得罪人竟會招來這般歹毒報複。借助恐懼，梁煙煙得以時刻保持堪稱冷酷的警醒，成功的喜悅再不能麻醉她，儘管不願承認，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她主動剝奪了自己感受快樂的權利。
故而麵對長神仙的坦白，梁煙煙無動於衷，隻是略微拉高胸口的衣衫，靜待長神仙娓娓道來。她確實沒有足夠的體力離開，何況長神仙似乎沒有傷害她的意思，他好像還治愈了司機大哥的胃癌。
治病救人難道是什麼特殊愛好？也不錯嘛。
“別著急否認，他的事你也許感興趣，聽聽無妨。我會送你回去。”
梁煙煙張了張嘴，口舌在動，氣流卻無法震動聲帶，她說不出拒絕的話。四周景色如同水溶性顏料衝入水池，張牙舞爪溶解。滿天星鬥落幕般劃破天空，海邊月見草執起一盞盞小燈籠似的剔透黃花，意欲接引繁星。海風失了腥氣，絲絲縷縷縈繞出舒緩而綿長的夢境，像一張等候多時的吊床，於靜謐林間穩穩兜住了她。
長神仙講了一段很有年代感的故事，冥冥之中，梁煙煙從陰錯陽差的糾葛，提取到了能衝淡恐懼的溶劑。
再次恢複意識，一雙纖細的手揉搓過她滿是泥巴的身軀，正費力地試圖將她翻身。梁煙煙抬手握了上去，是阿透。她貪婪呼吸新鮮空氣，酒店房間飄蕩極淡的莓果香氣，阿透身上也散發出同樣味道，聞上去仿佛霧藍和柔粉塗飾的海上晨曦，令人如釋重負。
長神仙這個人的確不錯，言而有信。梁煙煙輕聲問：“長神仙呢？”
“我洗澡出來就看到你在床上，我沒看到他，應該是他把你送回來的。”阿透如實作答。
水蒸氣質感潤物細無聲，難怪作此聯想。梁煙煙並不覺得餓，隻是體力還沒灌入肢體，放鬆到指尖的酥軟喚起幾分久違的眷戀：“你把我洗乾淨了？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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