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嶂雲間 94顏
秋老虎且趾高氣昂盤踞四九城。
高個子青年一副飛行員墨鏡遮掉半張臉，雙肩包鬆鬆垮垮掛在身側，真有幾分返校大學生模樣。還沒走出國內到達出口，就見玻璃膜顏色極深的黑色奔馳候在道旁，一位麵生的夥計已站到車側注目於他，隨時準備拉開車門。他略一低頭，徑直鑽進後坐，乾癟的背包甩到腳下，耳畔一聲脆響，一罐涼冰冰的汽水冒著泡塞進他手中。
“沒帶行李？”解雨臣單穿一件茱萸粉色襯衫，沒係領帶，西裝外套掛在一旁，深黑衣料閃爍著低調的絲絨感微光。晌午陽光投進深色玻璃膜，仍將他眼睛照透，淡淡雪鬆冷香因溫度升高而緩緩逸出發絲。
悶下一大口汽水，黑瞎子沒嘗出任何味道，才想起看看易拉罐包裝：蘇打水，不由得笑出聲：“送個東西，馬上走。”
“急嗎？”解雨臣乜斜著易拉罐上漸漸凝結的小水珠，露出小把戲得逞的笑容，“不如先陪我走一趟。正好，見見你出生入死的老朋友。”
老朋友？黑瞎子注意到車子並未直接駛回城裡，而是在空港園區兜兜轉轉，沿途倉庫雲集：“悉聽尊便。”
解雨臣上上下下打量他，道：“下午還一場，一道兒？你的老朋友也去。”說話間車子減速，停在一間不起眼的庫房門口。
庫房需過幾道門，內部冷光照明，晝夜不見天日。黑瞎子進去就感到內部空氣流動極其緩慢，除了他們踏足的區域，幾乎不見塵埃，莫如說整個倉庫最大的汙染源就是他們這些訪客。一係列繁瑣的出庫手續按下不表，謹慎得有點小題大做。老九門收藏的寶貝多了去了，都按這種安保級別來，解家別的不用乾，開個安保公司綽綽有餘，附加提供文物倉儲服務，甚至還能戴著這層白手套放貸。
直到鬼鈕玉璽離開恒溫恒濕低氧展櫃，從無酸紙囊匣裡現出真容，黑瞎子的目光才從昏暗的倉儲通道收回來。解雨臣意味深長地衝黑瞎子笑笑，命隨行夥計將藏品連同無酸紙囊匣收入單向閥設備箱，雙手捧著上了車。後者垂頭避開陽光，手伸進口袋裡鼓搗一會兒，輕薄衣料之下隱約隆起四四方方的輪廓，比鬼鈕玉璽袖珍很多。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還真是老朋友。”黑瞎子大馬金刀仰在後排，雙腿大幅度打開，一側緊挨著旁邊那隻瘦瘦的膝蓋。兜裡那方印章的形狀撐得更明顯了。
解雨臣輕輕踩了他一腳，傘兵靴上模模糊糊留下半塊灰印子：“怎麼樣，下午去不去？給個準話兒。”指間一把形狀奇特的古董匕首遊刃有餘打了個圈。
“看樣子有好戲啊，我哪兒舍得錯過。”
黑色奔馳繞行王府井，先將副駕駛那位夥計放下，複而北上。
四合院街門兩側，抱鼓石墩纖塵不染，機械鎖擦得鋥亮。碧空如洗，黑瞎子半閉著眼睛踱進中庭，陽光烤得露地發燙，葡萄藤彎彎繞繞爬了半架子，小巴掌似的葉子蔫頭巴腦耷拉下來。
“甭看了，沒葡萄。”解雨臣眯起眼睛，縮進抄手遊廊淡藍的影子裡，“要不是我家夥計一直照看這院子，今年一片葡萄葉子都見不著。”
“賴我。”
黑瞎子也躲進陰涼，順抄手遊廊往衣帽間走。剛才那位夥計下車的地方若是搞拍賣，得是行裡的大家才進得去。什麼場合、該換什麼衣服，他當然明白。隻是他僅存的幾套正裝，擱到現在都成古董衣了，老呂一朝駕鶴西去，到底沒給他留下什麼新鮮的念想——如果不算他替解雨臣做的活兒。
霍家接手這座四合院許多年，視之如等閒古董，除去前年解家差人稍作修葺，整座院落極大程度上保留了近百年前的風貌。封存舊物的房間更是無人踏足，樟木衣箱外積灰很厲害，甫一走動，飛灰揚起濃鬱樟木味道，滿滿當當撲出門來。最乾淨的，當數門邊靜臥的皮質小提琴盒。解雨臣停在灰塵的領地之外，朗聲說：“要是沒合身的，現買也來得及。”別說房間裡的物件了，說不定海棠花窗欞上隨便飛起一粒灰塵都比他年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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