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嶂雲間 95顏
這一日的新月飯店，熱鬨非凡。別的不說，光是有人遠遠瞅見琉璃孫入場，就夠北京城裡大大小小的藏家續上大半年談資。坊間向來拿他當作風向標，他出現在哪個拍賣會，說明那兒鐵定有好貨。據說這位大手有兩三年沒露麵了，不知是什麼稀世珍寶，將他勾了出來。
兩年前因為一件金鏨花卉紋嵌寶石盒，琉璃孫的手下和解語花鬨了場誤會。那年冬天隻要一說起清代寶玉石鑲嵌金銀器，必定有好事者左顧右盼，專盯著苦主不在場，嚼舌根一般言及那件“琉璃孫得不到的寶貝”，吹噓得有鼻子有眼：“另一件兒啊，跟故宮珍寶館裡頭藏著呢，不信您親自去瞅瞅”。哪個較真的上了心實地一探究竟，無不臊眉耷眼承認這話一點沒誇張，日後逮著機會少不了繪聲繪色將這個公開的秘密再講給別人聽。
到地方黑瞎子像個守規矩的司機一樣，將解雨臣送到正門口，獨自去泊車。門口戴眼鏡的老夥計跟前正杵著三個人，兩瘦一胖。解雨臣繞過他們，老夥計立即上來招呼：“小爺，老位置？”他沒立即應聲，視線依次掠過三張麵孔，不禁莞爾。
三人中間，麵容清俊的年輕人條件反射回了個微笑，仍不住打量他，眼神裡儘是似曾相識的困惑；一身神膘那位被明顯小一號的西裝裹得束手束腳，神態最是活躍，礙於此刻非他主場，嘴唇動了動沒吱聲；最後的青年身段瀟灑，神情淡漠，似乎根本不關心眼前事。
“二位小爺都是貴人多忘事？別是在咱這兒打的照麵。那別著急想，擋著電梯口，到裡麵溫碗奶子，指不定兩位見到熟人，一下就全想起來了。”說話間，老夥計已作勢引解雨臣走向內廳。
聽聞早些日子，霍家兩位北京、長沙、上海三頭倒的掮客打聽到有人出手樣式雷圖紙，誰知這位賣家麵對遠高於市場的價碼，執拗地不肯出手，還提出要見他們主顧。沒想到真教他碰上了。解雨臣搖搖頭，邊走邊回頭看了三人幾眼。
老夥計見他挪步，才接著請三人往另一個方向走。
新月飯店司拍賣的場子，原本是京城出了名的戲樓，見證了徽班進京以來京劇二百多年輝煌歲月，也見證了風雨飄搖之際國寶流失的屈辱曆史。此地解放後幾經修繕，仍保留了相當規模的原始木結構，梁架明露，雕梁畫棟栩栩如生，很是下了一番修舊如舊的功夫；樓座欄杆又恰如其分點綴少許巴洛克風格金屬裝飾，莊重之中不乏流動感，無言記述著清中期到民國的審美意趣變遷。黑瞎子一身鐵灰色老西裝，昂首闊步往裡一走，恍然回到了梨園百花齊放的鼎盛時代。
“好戲即將開場。”解雨臣陷在包廂左邊的沙發裡玩手機，仰頭衝黑瞎子笑，“猜猜誰來了？”
一陣搖鈴聲從樓下傳來，戲樓明窗一扇一扇依次合攏厚絨窗簾，全場聲音隨光線變暗而突顯出嘈雜。短暫降臨的黑暗中，黑瞎子繞過雙麵繡秋海棠屏風，半蹲下來大喇喇拍他的腿：“別又是我的老朋友。”
“不幸言中。”解雨臣雙腿一疊，壓住黑瞎子的手掌，轉過臉來跟他貼得很近，一低頭鼻息就打上額前，“活得久了，跟別個有點兒淵源也是人之常情。您且看著。”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摳對方手背傷疤，手機不過捧在麵前裝裝樣子。
四周昏暝曖昧，更顯出廳堂中央巨型吊燈慵懶揮灑夕陽般的暖光。十數米挑高空間光影攢動，木刻銅雕全然罩上一層瑰麗光華，軟包織物割絨綿密、質感敦厚，細膩的高光隨吊燈輕微晃動而或流淌如絲緞、或閃爍如繁星。紙醉金迷的氛圍潛心滋養滿腔豪情，隻待拍賣場上風雲際會，一擲千金。
黑瞎子一抽手掌，沒抽出來，反而被夾得更緊。他覷一眼對麵偏左一點的包廂，麵色如常：“讓你蒙對了。”
服務員敲門呈上拍賣名冊。黑瞎子掐了一把，不著痕跡抽回手，閃身繞到屏風後。
硬皮拍賣手冊連同鋪有紅色襯布的托盤，原封不動扔在根雕桌子上。解雨臣抄起手仰麵朝天，整個人沉入沙發，眉梢一挑斜睨著黑瞎子：“蒙錯了就重新來過。在那個時間之前，來得及。”
“年紀輕輕，懂的不少。”黑瞎子輕笑，不多言語。
戲台居中擺一隻玻璃櫃，鬼鈕玉璽端端正正坐落其中。台側走出一位夥計，無袖褂子左右兩條胳膊比台上司儀的大腿還粗，執一根很長的竹竿，釣起玻璃櫃頂環紐，開始走貨。竹竿從一樓挑著玻璃櫃，如熟練工操作機械臂一般，順滑地環二樓包廂廊台外沿不疾不徐掠過去。夥計手極穩，玻璃櫃和包廂始終保持約一米距離，不到一分鐘即輪換到下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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