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密團
銀針懸在那孩子脖頸上方，溫雪瑤的手穩得不像在抖，倒像是在等一個節拍。
皮下那點黑，剛才還微微跳動，現在卻安靜了，仿佛察覺到了危險。
“別屏氣。”溫雪瑤頭也不抬，“你越緊張，它越往裡鑽。”
陸雲璃站在帳口，劍沒出鞘，但手搭在柄上，像隨時準備劈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剛才親眼看見一個剛打完血清的災民，突然暴起，撞翻三口藥鍋，喉嚨裡發出的不是人聲，是某種蟲類摩擦翅鞘的響動。
“它不是毒。”溫雪瑤終於落針，輕輕一挑，皮膚裂開一線，黑點彈了出來，落在銅碟裡，像顆燒糊的芝麻，“是活的。”
碟子裡那東西抽搐了一下，外殼裂開一道縫，滲出淡黃液體，碰到空氣後迅速凝成絲狀，往溫雪瑤的針尖爬。
她手腕一翻，火折子“啪”地打著，火焰舔過針尖，那絲狀物“滋”地縮回去，整顆黑點“噗”地炸開，濺出幾點腥臭的漿。
“幼體。”溫雪瑤吹滅火，“噬魂蠱，西域那邊的說法，叫‘夢中客’。成蟲鑽進腦子，宿主就成了它的活殼子。現在它在等血清裡的熱力，好破殼。”
陸雲璃眉頭一跳：“我們給它孵蛋？”
“差不多。”溫雪瑤把銅碟推到光下，“血清溫了三遍，剛好夠它暖窩。這批蠱蟲，怕不是衝著藥來的，是衝著‘治’字來的。”
帳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撞上了木樁。緊接著，一聲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陸雲璃轉身就走，劍出鞘半寸。
溫雪瑤沒動，隻把銀針收進袖袋，順手從藥箱底層摸出一捆艾條，黃褐色，乾得發脆。
“別殺。”溫雪瑤在背後說，“留口氣，我要看它怎麼醒。”
陸雲璃腳步一頓，劍收回鞘。
半個時辰後，三個被血清“治好”的災民被綁在木樁上，手腕腳踝都纏了浸醋的布條。他們眼珠渾濁，但不再抽搐。其中一個突然張嘴，吐出半截黑色蟲體，軟趴趴掉在泥裡，還在扭。
溫雪瑤蹲下，用鑷子夾起那蟲，對著火光看。
“沒成年。”溫雪瑤說，“孵化一半就被逼出來了。說明血清溫度夠，但缺了點別的——比如，宿主得真快死了才行。”
陸雲璃站在一旁，手裡拎著個剛被製住的男人，臉上還沾著粥渣，眼白泛青。
“他往鍋裡倒了東西。”陸雲璃說，“我沒看清，但動作熟得很，像倒鹽。”
溫雪瑤把蟲放進小瓶，蓋上塞子：“不是他倒的。是他體內的東西自己爬出來的。”
她伸手，掀開那男人的袖口，肘彎處有個針眼大小的紅點，周圍皮膚微微鼓起，像底下埋了粒豆子。
“有人提前種了蠱。”溫雪瑤輕敲那鼓包，“等他靠近熱源，蠱就醒了，指揮他做事。做完事，蟲自己退回去，藏進淋巴。高明得很。”
陸雲璃眯眼：“所以血清不是出問題，是被人當成了開關？”
“對。”溫雪瑤站起身，“咱們辛辛苦苦熬藥，人家拿它當鬨鐘。”
她轉身回帳，掀開藥爐蓋子，裡麵還剩小半鍋暗紅色液體。
“現在問題來了。”溫雪瑤舀起一勺，對著光，“這鍋血清，救了七個人，毒了三個。那三個，是被人動了手腳，還是……本來就有蟲？”
陸雲璃沒答。
他知道答案。
——如果蟲是早就種下的，那下蠱的人，早就混在災民裡了。
溫雪瑤把勺子扔進鍋裡，金屬撞擊聲驚飛了簷下一隻麻雀。
“咱們得換個法子治。”溫雪瑤說，“不能再打針了。得用熱。”
她抽出一根艾條，在火上點著，青煙立刻卷起來。
“艾灸逼熱，蟲受不了高溫，會往外逃。逃到皮下，咱們再用銀針挑。鹽水霧化，衝走毒素，順便把空氣裡的蟲卵嗆出來——它們怕鹹。”
陸雲璃看著她把艾條按在一個患者穴位上，火頭一暗，隨即騰起，皮膚迅速泛紅。
“你不怕燒壞人？”
“燒壞也比被蟲吃掉強。”溫雪瑤頭也不抬，“再說了，我手上有數。你沒看我灸的是‘合穀’和‘太衝’？這兩個穴一通，人就算暈，也不會傷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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