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仙(十四)
夜色昏沉,賀九如坐在窗邊冥思苦想,他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記憶——譬如他到底是怎麼過來的?來的路上遇到了什麼事?他越想,心裡就越是模糊沒底,腦海裡猶如蒙著一層霧,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
“送信,我要去梁京送信……”他喃喃念叨,“然後呢?送信,除了送信,我還能乾嘛呢?”
恰逢此時,他麵前的窗欞被“撲撲”地敲響了。
賀九如從沉思中驚醒,抬頭望著窗戶,屋內燈火昏暗,隱隱照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開窗啊,”影子細聲細氣地叫道,“有人嗎?開窗啊!”
賀九如心裡咯噔一下,心道不對。
悶熱的空間逐漸滲入微妙的寒意,他鎮定自若地坐在這間狹小的廂房內,聽著窗外拍打的聲音越發迫切,像是後麵有惡狗在追咬。
“開窗啊!我是來送飯的,快把窗戶打開!快把窗戶打開!”
賀九如仍然坐著不動,他警惕地注視著震得咚咚狂響的窗格,外頭的力道之大,拍得木屑簌簌直掉。
老翁不知所蹤,迄今為止,他更沒看見“女兒”長什麼模樣,隻聽見外頭的動靜一聲大過一聲,隻怕響得左鄰右舍全能聽見。
壞了,難道這就叫剛出虎口,又進狼窩?
“打開窗戶!”外麵的喝令已經不再纖細了,而是近乎凶惡的咆哮,這聲音不辨男女,轟鳴如同打雷,“打開窗戶!我讓你打開窗戶!!”
與此同時,屋外的拍響更加暴烈,幾乎撼得牆壁都在搖晃,房梁發出嘎吱難耐的呻吟,一陣一陣往下落灰。人坐在其中,就像坐在巨浪橫波的小船上,險些從椅子上摔下去。
然而賀九如仍然沒有動,他緩緩捏緊雙手,儘管掌心出了些汗,心跳得也有點快,可他依舊冷靜,閉住嘴唇,一言不發。
窗外的拍打聲忽然停了。
這死寂的刹那短暫且漫長,賀九如默默地在心裡數數,誰知數到第三息,房門也開始撞響了!
小廂房猶如一枚晃在巨人手裡的核桃,被暴怒的惡鬼甩得震天響,門、牆、窗一齊擺蕩翻滾,賀九如連忙抓住床柱,還是被撞得有點想吐。
不知過去多久,響聲停下了。
屋內屋外一片靜悄悄,賀九如急忙調整呼吸,平複心跳。他坐在被褥淩亂的床榻上,身體還在方才的餘震裡隱隱發麻。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除了他稍顯急促的呼吸聲,四下裡萬籟俱寂,這時候,他忽然聽到兩聲輕微的響動。
“哢噠”,“哢噠”。
賀九如抬眼一望,窗戶的縫隙裡,竟不聲不響地伸進了數根蠕動交錯的陰白長指,正悄悄地撥動那底下的插銷。
他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去,手掌還沒來得及撲到窗前,插銷輕輕一響,窗戶“吱呀”抬開一道縫隙,一張獰笑的森然鬼臉驀地彈出,與他正正相對!
“小郎君,怎麼不開窗?”
鬼咧開血口劍齒,怨毒地笑問道。
賀九如駭了一跳,當即斂神屏息,捏緊拳頭喝道:“我開你的頭——”
拳頭還沒砸到惡鬼的頭上,他的身體往前一撲,猛地睜開雙眼,心口兀自撲通亂跳。
廂房裡燃燒著昏暗的燈火,一派寂靜,哪裡有什麼惡鬼開窗?
……是夢?
賀九如心有餘悸,微微氣喘,他一摸腦門,全是細密汗珠。
此刻,門外傳來彬彬有禮的敲響。
賀九如猶豫一下,他低聲道:“……誰?”
“郎君,請吃飯了。”一個女聲細細巧巧地道,“粗茶淡飯,請您不要嫌棄。”
主家的女兒來了,賀九如趕緊起身,但不等他開門,房門已經無聲開啟,一個纖細高挑的身影站在屋外,手裡托著木盤。
女郎羞澀一笑,進來放下一碗飯,兩碟菜,一邊擺桌,一邊道:“郎君剛剛可是睡著了?我方才敲門,見無人應答,所以又等了一會兒。”
賀九如忙說:“勞您費心了,確實小睡了陣子。”
“您夢到什麼啦?看您睡得那麼香。”女郎低低地笑道,“是不是夢到好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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