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移世易 再次見到溫聆玉是在回鹽城的第二天。 我們約定在學校外的咖啡廳裡碰頭。我先到,看著琳琅滿目的菜單,有一瞬間的茫然。這些文字很熟悉,這家店也是我以前常來的,我觸摸著樣式簡樸的本單,突然生出些恍如隔世的錯覺。 我選擇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靜靜等待著溫聆玉。現在還沒有正式開學,但到校的學生已經多了起來,咖啡廳裡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客人。 我默默盯著桌麵上的小盆栽,思緒放空。周遭的人聲逐漸遠去,我忽然沒來由打了個寒戰。 太安靜了,總容易讓我想到那座孤寂的吊腳樓。那裡多數時候也沒有聲音,隻能與自己的呼吸聲作伴。 我焦躁起來,起身想換個位置,可眼前一晃,一個人影已經匆匆坐了下來。 “我來晚了。”溫聆玉細聲細氣地道歉,“這杯我來請吧。” 有人來,那種如影隨形的焦躁立時消失。我抬起頭,對上了數月不見的溫聆玉的臉。她似乎瘦了很多,眼眶都突出來了,麵容很憔悴。 “用不著,哪裡有女孩子請客的道理。”我說。 溫聆玉抿唇勉強地笑了笑,但笑意未達眼底。她說:“那件事,最後是怎麼說的?” 我低頭攪拌咖啡,壓著心底的不舒服,說:“定性是深山迷路,他們對山裡的事情決口不問。” 記憶又回到那天在警局,葉問笙帶我去銷案。對於我能再回來,警察和搜救隊都很驚訝,但他們也很忙碌,我們這種自己進山還迷了路的“遊客”,基本上是給他們找麻煩。簡單地做了些詢問和筆錄,他們便放我走了。 其實我也很慶幸他們什麼都沒有問。在苗寨裡發生的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如果他們追問我在苗寨裡怎麼過活,又是怎麼逃出來的……難道告訴別人,我被一個男孩……不,那絕不可能。 “李遇澤?”溫聆玉的呼喚聲把我從回憶裡拉出來,“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說:“我很好。” 溫聆玉說:“其實我還有一點事想問問你。”她無意識地絞著手指,眉眼垂下來,擋住了眼睛裡的光。 “你說。” “你還記得,在砍火星儀式上坐我旁邊那個男孩兒嗎?” 阿頌,我當然知道。 “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溫聆玉露出難為情的模樣,手指用力地擰在了一起去。 我看著她,忍不住想到了在樹林裡,阿頌捧著她的學生卡,臉上那歡天喜地的表情。 “你怎麼會問起他?”我說。 溫聆玉臉頰漸漸緋紅,眼中波光瀲灩,她斟酌著說:“我們當時在山裡根本出不去,是他……是他來救了我們,為我們帶路。他走的時候指著我的校園卡,他說的話我聽不懂,但我還是給了他。” 溫聆玉的神態我覺得很眼熟,我恍然想起,同樣的神情我其實見過的,在沈見青的臉上。 他也曾經用這樣脈脈的神情看我。 原來溫聆玉喜歡上阿頌了。 我並不知道在那短暫的幾天裡發生了什麼,讓溫聆玉愛上了那個苗族青年——還是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 我不知道是應該感到高興還是悲哀,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真相。 “他叫做阿頌。”我說。 溫聆玉欣喜地喃喃著:“阿頌,原來他叫阿頌……” “他現在,”我沉默片刻,下定決心一般,說,“他現在不太好。幫助我們的行為,在苗寨裡屬於叛逆,他受了懲罰。” “啊!”溫聆玉身體前傾,差點打翻了桌上的咖啡,“他受了什麼罰?” 我不忍心再說。 這個答案對於他們來說或許太過於殘忍。 見我沉默,溫聆玉一把抓住我的小臂,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想了想,說:“我們先去看看邱鹿和徐子戎吧。等看完他們,如果你能夠接受,我再告訴你。” 溫聆玉忙不迭地點頭。 回來的時候,葉老師就告訴了我邱鹿和徐子戎都在鹽城療養院裡,叫我有空可以去看看他們。 療養院在城郊,環境很不錯,沒有城市裡的喧囂,也沒有深山裡的孤寂。 我們向接待小姐說明了來意,她帶著我們到了療養院的小花園裡。 “徐先生每天這個時候都在草坪上做複健。” 轉過大樓,就是占地麵積不小的草坪,上麵有不少病人在散步,有的有家屬陪伴,有的則沒有。 我一眼就看到了處在人群之外,默默扶著邊緣欄杆的徐子戎。曾經那樣健壯的人,也是瘦得脫了相,小腿從短褲裡露出來,膝蓋骨格外明顯。 他一步一步地扶著欄杆往前,每一步都在試探。可每踏出一步,他的身體就不受控製地搖擺,好幾次都險些摔倒,他險險地扶住了欄杆穩住了身體。 我忽然沒有辦法將眼前這個人,和記憶中意氣風發的體育生聯係在一起。他是練習田徑的體育生,好幾次參與國家級與世界級的比賽,可現在卻落得連路都走不穩的結果。 “嗚嗚……” 我身邊的溫聆玉先忍不住,壓抑著從喉嚨中發出幾聲嗚咽,狼狽地轉過身去。 接待小姐也似乎對於徐子戎的遭遇很同情,說:“徐先生的小腦受了嚴重的損傷,所以對於控製平衡有些問題……哎,你們去看看他吧,我先回去了。” 我和溫聆玉調整好了情緒才敢上前去。徐子戎還在很努力地走著,每一步他都咬著牙,汗水早就打濕了他的薄衫,但他沒有管,也沒有察覺我們。 直到走了一圈,他才抬起頭,終於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我和溫聆玉。 我以為他會尷尬或者不自在,可徐子戎卻咧開嘴角,露出一個陽光的笑意來。 “阿澤!小溫!你們怎麼來了!”他鬆開扶手上前兩步,差點跌倒,我趕緊上前扶住了他。 徐子戎顫抖著手扶著我的胳膊,聲音也是顫抖的:“阿澤,太好了,你回來了!當時拋下你,我心裡很自責!” 水汽不自覺地漫上眼眶,我重重地眨了眨眼:“你……” 徐子戎卻搶白道:“你別哭啊!我這還沒有死呢,還是說你同情我?” 我趕緊搖頭。 “我已經足夠好運了。”徐子戎呲著白牙,“我和鹿鹿應該是喝了生水,感染了弓形蟲之類的寄生蟲,如果不是及時就醫,我們兩個命都沒了。你應該替我們感到高興。” 他們竟然以為,他們是因為感染野外的寄生蟲才變成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