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恩慧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可是在它到來的那一刻，她還是無可避免地覺得自己正如在颶風中瘋狂倒退的旅人，身體不可控製地被人拖拽，將她拖到離女兒越來越遠的對岸。
但此時，在聽到陳瑜那句久違的“母親”時，她還是一時忍不住紅了眼睛。為不讓陳瑜察覺，陳恩慧趕緊轉過頭去，朝陳瑜擺擺手。陳瑜則看著陳恩慧有些佝僂的背脊，竟也莫名覺得酸澀。她們兩個本質上其實都是一類人，總想靠著嘴上的鋒利躲避外界的攻擊，而一旦有人繞過劍戟朝心上走來，就會發現裡麵溫暖潮濕，是一處絕佳的避風好地。
隻是，能繞過刀鋒的人少之又少，而那刀子又經年累月地越磨越利。
那個下午，陳瑜坐在祖母留給她的荔灣小洋樓裡寫了半日信。她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都記在裡麵，想要寫給黃時雨。可落款過後陳瑜又恍然大悟，她其實並不知道黃時雨現下的地址。
自嘲地將信封好後，陳瑜順手把信封塞進了臥室的梳妝台抽屜裡。她才要合上抽屜，卻瞥見裡麵似乎由她開抽屜地震動而掉下一封泛黃的書信。好奇心驅使著陳瑜重新打開抽屜，拉出那陌生的紙張，拆開有些年歲的火漆，將裡麵的信紙鋪展在桌案。
小瑜：
祖母也不知道，你會用多久發現這封信。或許這時，我早就不在你身邊了。
我這一生，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牙雕上，自認為無愧於行業，無愧於陳家的聲名，隻唯有一件事，至今仍覺虧欠於慧姑和慈姑。昔年，我因遇負心漢失望出走，來了廣州自立門戶，收養了你母親和小姨，同時立下家規，凡陳家女皆不得外嫁，隻招贅婿。我以為這樣就能不讓她們受婆家的欺負，能一輩子腰杆挺直地做陳家女兒。可這些年我眼看著你母親與父親日生嫌隙，你小姨與姨父吵至離異，我才意識到自己當年立下的誓言，是否隻是一時意氣？我自己沒能過好日子，卻讓孩子跟著承擔痛苦。之後你小姨與我離心，你母親更是放手陳家不插手任何事。很多時候我看著她們的眼睛，卻發現已看不到一個女兒對母親的愛和依戀。隻是我發現的太晚，一切結局都已呈現。故而，現今陳家的種種，皆是我當年種下的惡因。
就讓著荒誕的規矩停在我們這裡吧。若你能發現這封信，便以它為憑證，之後若遇佳偶，可隨心婚嫁，不必以贅婿稱之。
陳問玉書
民國十一年 立冬
信件合上後，陳瑜久久不能回過神。直到某個時刻，夕陽借窗邊落在她眉眼上，她被光刺得抬手擋了擋，而手指觸碰到臉頰時卻無意沾到了自己的淚珠。她想起這些年母親和父親那無休止地爭吵，想起母親滿含怨懟卻又歇斯底裡地吼叫，想起姑姑與姑父離婚時的暴雨，以及廣州數不清的回南天……這些滴著水的時光，幾乎占據了她所有的青年時代。陳家的每個人都在怨，那怨來得沒有根由，或者說是陳瑜從來未發覺到它的源頭。
直至今日，她身上驚出的一身冷汗似乎又回證了她的人生。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窗簾後沒有日光了，陳瑜的高跟鞋走下木樓梯。門外停著的車邊靠著她熟悉的愛人，鄭振聲在得知了父母去陳家提親後，便暗道事情不對，匆忙來尋了陳瑜。
看著她臉上淚痕未乾，鄭振聲以為是父母說了什麼話，急忙跑著上前去擦陳瑜的臉頰。
而對方卻沒有讓他得逞，反是在他手伸過來時握住了指尖：“振聲，我們結婚吧！”
陳瑜回到陳家時，燈籠剛由人點亮。她拎著旗袍的一角走上台階，回頭對車邊立著的鄭振聲揮揮手，對方卻仍立在原地看著她走進門廳。陳瑜沒再堅持，繞過第一進院子，來到了陳恩慧的房門前。
門裡靜悄悄地，可若仔細聽去，卻還是能聽到陳恩慧平穩的呼吸，間奏著針線穿過絲帛的摩擦聲。這些年，隻有在刺繡時，陳恩慧的情緒才最平穩。於是陳瑜敲開門，一隻腳邁進了房間。
屏風上的鳳凰牡丹是陳恩慧十年前的作品，這麼多年日照，絲線微微失了鮮亮的顏色，卻仍能看見細密的針腳穿插於布帛間。透過屏風鏤空的一角，陳瑜看到了正坐在燈下繡花的陳恩慧。她那半白的發絲藏在青發之中，隻有光線照下來，才能瞥見一抹蹤跡。而額頭卻生了三道紋，依山川而生，幾乎供得下珠江自上流過。此時的陳恩慧早知進來的人是陳瑜，可她並未主動抬頭，眼睛仍聚精在繡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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