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一滴一滴的水珠濺起，又很快將波紋收斂進去。她承諾陳瑜與鄭振聲成婚後可繼續留在廣州，今後若有孩子，可一個姓陳、一個姓鄭。這樣既不破陳家規矩，又能給鄭家留個繼承人。
陳恩慧答應了。雙方迅速交換了生辰八字，並當場立下婚書。
拿著這張婚書時，陳恩慧覺得自己真是老了，眼神也不如之前那麼清亮。不然為何看著上麵的名字時，她總會看岔成自己與莊樗。
入夜，晚桂殘留一棵立在中庭。西窗外恰能看到一輪月色，清白的光亮溫和地照過窗欞，染白了一片紗幔。時吹進的風翻動著桌上攤開的信箋一角，上麵有新點上的淚痕。接著，風穿堂而過，拂過她的鬢角。她扭頭望向梳妝鏡，看著那泛白的鬢角，手指輕輕撚過，又重新抓起了一根銀針。就這麼沉默著，她將繪好的花樣複刻在了絲帛上，那是為陳瑜繡的一頂新婚帷帳。
她知道今夜女兒一定會回家。可她不知道自己作為女兒時，陳問玉有沒有像今夜的自己一樣等過她？
“娘。”立在桌邊的陳瑜突然走過來，雙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她的脖子。她想把頭靠在陳恩慧身上，可未等她靠近，陳瑜便先聞到了母親身上淡淡的奶香。
這個味道，隻有小時候的陳瑜才聞到過。
陳恩慧雙肩克製地抖動著，閉著眼睛貼住了陳瑜的臉頰。她緊咬的牙關本還在顫抖著堅持，可在挨到女兒時終於忍不住打開了閥門。陳恩慧幾乎是嘶吼著哭了出來，連帶著這些年的不甘，一並哀嚎進陳家漫長的深夜裡。
次日晴朗的上午，鄭家老太太帶著兒子兒媳笑容滿麵地來到陳家門口，陳恩慧與莊樗也微笑著迎人進了院。鄭振聲跟在長輩們身後，待他們寒暄著進門後，他才有些羞怯地對上陳瑜的眼睛。後者朝他伸出手來，鄭振聲亦由陳瑜挽著邁進了陳家的門檻。
陳、鄭兩家定親的消息在下午便飛速傳遍了整個廣州。在陳瑜滿麵春風地走進鏤月裁雲齋時，黃老師與吳聞瞻一反常態地都立在櫃台後笑意盈盈地朝陳瑜招招手。
陳瑜難得害羞地微低下頭，收了黃老師他們送來的賀禮。然而今日陳瑜急著過來，並非隻為報喜。早在昨日她便下了通知，邀陳家所有分店的掌櫃今日前來開會。
“人都來了嗎？”陳瑜與黃老師寒暄完，轉頭便問吳聞瞻。
“都已在後院等家主了。”吳聞瞻收起剛剛道喜時的笑眉，鄭重麵色回著陳瑜的話。
“那就走吧。”陳瑜率先繞過屏風，走向了後院。
吳聞瞻拎起長衫一角，大步邁過門檻，又小跑兩步跟在了陳瑜身後。兩人穿過回廊的功夫，陳瑜也沒讓環境安靜下來：“我今日要說得事，你應該猜到了吧？”
“嗯，家主是想選人隨潘家北上。”
“你認為誰是最合適的人選？”陳瑜本也是隨口一問，想聽聽他對陳家的了解。誰料吳聞瞻聞言卻停下了腳步。
陳瑜訝異地回頭，隻聽他回道：“我。”
微微擰起的眉頭表達出了陳瑜的不可置信：“你家中尚有老母幼妹，拋家北上，她們怎麼辦？”
“陳家的掌櫃們祖祖輩輩都是廣州人，若讓他們拋家北上，恐怕才更不容易。”吳聞瞻沒有正麵回答陳瑜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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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瑜打量著他，意識到剛剛那句話其實是吳聞瞻久思過後給出她的答案。他當年能夠同意舉家搬到廣州來，除了陳瑜給出的誘惑實在太大，更多的是吳聞瞻本身就是一個不懼無定所的人。他沒有廣州人對家鄉的歸屬感，沒有祖祖輩輩紮根於哪片土地，他在漁村長大，漁民們都是一條船就能過一輩子的人，出海遠行對於他的成長環境來說就和呼吸一樣簡單。是以在麵對陳瑜給出的北上邀請時，他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興奮。他預感到北邊的大有可為，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必須緊緊抓住這個機會。
“你既然想好了，我便不再勸你。”陳瑜默許了他的請求。
聽到陳瑜同意，吳聞瞻心中鬆了一口氣，隨即才向陳瑜解釋道他的安排：“阿瑤喜歡讀書，我和她說好，讓她留在廣州陪母親。另外，我還用自己的傭金雇傭了一個阿嬤照顧母親的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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