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頭去了隔壁，病床上的黃老師還未曾蘇醒。師母在床邊照顧著，看到陳瑜來，她憔悴的眼皮終於肯輕輕抬起，強撐著望了她一眼。
“時雨醒了。”陳瑜在師母耳邊輕聲道。
先給予陳瑜回應的卻是病床上的黃老師，他沙啞著應了一聲，但又沒了下文。
師母隨陳瑜去看了看女兒，黃時雨的眼睛受了傷無法睜開，隻能憑借著聲音喚了一聲：“娘！”
師母顫抖著坐在了床前，抱住女兒，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黃時雨卻連眼淚都流不下來：“娘，不哭。我不疼！”
這句話卻引得眾人更加痛心。陳瑜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在黃時雨靠在母親懷裡呢喃之時，為她抱住了羅寄梅。
小小的丫頭並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仍開朗地衝著陳瑜咯咯笑。
廣州在哭泣聲中又迎來了黑夜。這夜，病房的窗子被烈風吹得左右搖擺，一下又一下重擊著牆壁。黃時雨在風雨夜中艱難地坐起來，懷裡抱著寄梅，朝著窗子的方向輕聲哼起童謠：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
剛打水回來的陳瑜推開房門，就見到了這一幕。在熟悉的歌謠聲裡，一代又一代廣府兒女紛擾更迭。
睡熟的寄梅被安置在旁邊的嬰兒床上，黃時雨靠著陳瑜的肩，麵向窗外的雨夜。在這安靜的時刻裡，陳瑜終於有機會問起：“你一直以來信奉的信仰，真的值得你將性命都拋卻嗎？”
黃時雨向往常一般笑了：“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陳瑜不理解，為什麼明知走進沙麵後會是那樣的結局，她和羅臨還能無畏地踏過那座橋？
“這個國家病了，如果每個人都因為貪生怕死不去救，她就會一直病下去，”黃時雨微弱的聲音剛剛好落在陳瑜耳邊，“我知道自己絕不會是救活她的那個人，可是如果救她一定要鮮血鋪路，那我必是獻祭之人。”
“阿瑜，我可以過這樣的生活，可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孫子，都繼續過這樣的生活。我想讓她們抬起頭做人，想讓咱們都抬起頭做人。”黃時雨握緊了陳瑜的手，掌心的溫度就這樣渡至陳瑜手中。
窗外驚雷聲一陣又一陣，風吹起醫院的白窗簾，窗台上的薑花沾滿了雨水。
“又下雨了。”黃時雨的聽覺變得異常靈敏。
“嗯。”陳瑜回道。
黃時雨釋然地笑道：“以後，廣州每下一場雨，都是我回來看你了。”
“好。”
民國十三年，初夏。陣雨過後，廣州白雲山上多了三座新墳。一座墳塋前插著含露的薑花，祭品中的朱泥壺盛著通天香的單叢茶。鄭振聲將茶水灑在了墳前，香氣彌散開來，他衝著墓碑介紹著那剛拿下萬國博覽會銀獎的單叢。
鄭梔似乎就在一夜間生出了滿頭白發，他木然地看著長子祭奠，口中忽迸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從小就愛追著他二叔。”
“到底，也是學了他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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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文正
雨州廣年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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