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參研古方了。穀中大小事務,暫由師叔我代為掌管。你這孩子,風塵仆仆地趕回來,怎麼一見麵就如此緊張?你在……害怕什麼?”
這輕描淡寫的解釋,配上眼前這片荒蕪狼藉、顯然已數月無人打理的藥圃,簡直荒謬絕倫。
崔韞枝的心沉到了穀底,一股冰冷的憤怒混雜著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死死盯著柳清源那張偽善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反駁道:“師叔……這藥田荒廢至此,雜草叢生,枯枝遍地,這絕非幾日疏懶所致。看這情形,至少荒廢了數月,師父視藥圃如命,豈會在閉關前任由其荒蕪至此?師叔師伯們又豈會坐視不理?”
她的話如同利刃,刺破了柳清源偽裝的平靜。他捋胡須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而就在這時,崔韞枝腦中靈光忽然一轉。
數月,這荒廢的景象至少持續了數月。可這幾個月來,她一直能收到穀中寄來的信件,那些信件內容詳實,字跡熟悉,語氣如常,講述著穀中瑣事、師父近況,甚至還有對她在外生活的關切詢問……那些信,那些她珍而重之,如今想來,卻都是他人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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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信件寄出的時間,正是神醫穀早已落入他人掌控、發生劇變之時。
荒廢的藥圃、一如往常的來信、急匆匆的召回……
這分明就是一個早有圖謀的局。
就在崔韞枝心神劇震之際,柳清源身後那片被火光映照出的、更深沉的陰影裡,傳來了輪椅碾過碎石地麵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一個身影,緩緩從陰影中滑了出來。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子。他身形瘦削,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睛。那眼神陰冷、黏膩,如同毒蛇的信子,牢牢地鎖定在崔韞枝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嘲弄,以及一種刻骨的怨毒。
崔韞枝的目光與那陰冷的視線相撞,隻覺得一股寒氣瞬間竄起,頭皮陣陣發麻。這張臉……這張臉她見過,雖然比記憶中更加枯槁陰鷙,但那輪廓,那眼神中熟悉的、屬於昆戈王族的傲慢與狠戾……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往下移,落在他蓋著厚厚毛毯的下半身。毯子下,本該是雙腿的位置,此刻卻是空蕩蕩的,毫無支撐地垂落在輪椅踏板上。
是他……是他……
沈照山當時那個隻斷了一條腿的二哥!他不是應該早死了嗎?
冷汗瞬間浸透了崔韞枝的後背,黏膩冰冷。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神醫穀……這個她以為固若金湯、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竟然早已從內部被蛀空,不僅被叛徒掌控,甚至還成了叛部殘孽的巢穴。而她,竟然主動送上了門。
她看著那個剛剛引她入穀、一派天真無邪的小男孩,此刻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柳清源身邊,臉上那純真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微笑,那黑色的瞳孔一下子變得渙散。
柳清源看也沒看那孩子,隻從懷裡掏出一個拇指大小、通體漆黑的小瓷瓶,熟練地倒出一粒猩紅色的藥丸。那男孩如同訓練有素的傀儡,立刻張開嘴,任由柳清源將藥丸塞了進去,然後機械地吞咽下去。
藥丸入喉不過片刻,男孩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眼球上翻,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隨即發出一聲尖利刺耳、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喊,然後猛地轉身,像一隻受驚的野獸般,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飛快地竄入了旁邊的黑暗草叢中,消失不見。
這一幕詭異而可怖,徹底擊碎了崔韞枝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失去雙腿的男人坐在輪椅上,看著崔韞枝臉上血色儘失、冷汗涔涔的模樣,枯槁的臉上緩緩扯開一個令人作嘔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容。
“殿下……別來無恙啊?真是……好久不見。” 那語調拖得長長的,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刻骨的恨意和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這聲“殿下”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崔韞枝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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