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絕望
如果夏日的蟬鳴還能給後院帶來一絲想象,入秋以後,便沒了萬般可能。屋子裡的窗被關思禾堵得死死的,她怕聽到前院傳來那宛若蟬鳴的啼哭,她也怕蕭瑟的秋風將死寂吹進屋中。一年之期將近,縱然還有些許可能,她也不可能再回到那家醫院了,甚至連這小院之外的世界,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重新麵對了。馮老太太本是常在後院,可現如今,也隻在三餐之際出現,關思禾知道,那男孩的“媽媽”一定是又回到了“那個世界”,享受著“母親”的虛榮,而她自己,即便想去看看這孩子,卻總也被一條鎖鏈禁錮在院門之內。關思禾不想哀求,不想再與誰有什麼瓜葛,也不願將自己展現給任何人了,這人間不值得,這撿來的“親情”更不值得。
田一麥卻也充滿了憂慮,她的憂慮源於那些她不在家的時光,但已經和婆婆達成了共識,也隻能暫且再等個一年半載之後,將這孩子送進幼兒園了。她不在乎丈夫對她從冷言冷語轉變成了暴力傾向,她隻在乎這繈褓中的男孩將來究竟可不可靠,畢竟這是她孤注一擲換來的,這世界上,隻有她田一麥才配做關山野的媽媽。
馮老太太本想將那一紙“停薪留職”的合同再續上些時日,但女兒決絕的態度,讓她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到從前。她問過女兒對未來的打算,哪還有什麼打算?雖說還有些盼望,但她清楚,自己哪還有資格為她規劃未來?她也隻能盼望著時間衝淡記憶,可她卻忽略了,感情這東西,是消散不掉的。她也隻在和小孫子的相處中,暫時忘掉這些,讓她覺得自己還有些活下去的使命,而這種使命感,卻在每一次田一麥下班到家時,戛然而止。
每當穿過那道通往後院的鐵門,馮老太太的使命感便立刻轉變成了罪惡感,尤其是打開後院大門上的那道鎖鏈的時候。穿過花壇時,馮老太太總會留意西廂房,隻要還亮著燈,那種罪惡感便會有幾分消退,今天也如是一樣,馮老太太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客廳,打開燈後,卻發現關思禾已經坐在了當中。
馮老太太見到麵無表情的關思禾先是一驚,緊接著沉下了臉:“媽給你做飯去……”
關思禾沒有理會,隻是問了一句:“為什麼不讓我見關山野?”
每天都盼望著女兒能對自己說上幾句,可今天馮老太太卻等來了這麼一句,攪得她無言以對,隻說了句:“見了又能怎樣?”
“我是他的媽媽,憑什麼不讓我見?”
“你不是……”
“當初不是說好了,我也是他的媽媽呀!”
“那是以後的事,等他長大了才能告訴他……”
“我還能看到他長大麼?”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在這個家已經沒有意義了吧?”
“別胡說!”
“讓我出去吧,我不想像坐牢一樣……”
“你要去哪?”
“我還能去哪?”關思禾的心中早已磨好了一把利刃,是否將它拋出隻在一念間,此時,她果斷地扔了出去,“就像我爸說的,這院子是我的,以後您就別過來了……”
馮老太太抬起了頭,失望,卻也無可奈何,如果不是自己將女兒逼到了絕境,女兒又怎會將她逐出自己的世界呢?可到了此時,馮老太太也隻能強撐著精氣神,將萬般的罪惡歸攏到一起,冷冰冰地說了句:“我搬走可以,這孩子你不能見!”
關思禾冷笑了一聲。
馮老太太依舊是那個唯一有權限在前後院穿梭的人,可後院她再不願涉足,灰溜溜地搬進前院北房的東屋後,她也隻是偶爾跑來後院看看女兒,時隔多年,那道鐵門再次將關家前後兩院割裂開來。
關思禾再次走出了雙鳳裡的那道鐵門,站在小巷裡,她仿佛一眼望到了泉北鎮的儘頭。小鎮什麼都沒變,除了李耀川的舞廳,如今真的變成了“豔沙歌舞廳”。關思禾看到的,也隻是那扇大鐵門上招牌的變化,至於鐵門裡邊是什麼樣,她全然不知。她想進去,以朋友的身份大大方方地和李耀川打個招呼,告訴她自己失敗了,可然後呢?還要回到從前麼?可能相比從前什麼都沒變,隻有她自己變了。
關思禾站在“豔沙歌舞廳”的門前,卻不知道李耀川偏偏在這時候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關思禾?”
關思禾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喊她的名字,她卻連頭都沒有回。
“真的是你麼?”李耀川走到了關思禾的麵前。
關思禾逃避著李耀川的眼睛,答複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李耀川難掩激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你挺好的?”
“挺好的……”
“我去找過你幾次……你媽不讓我見你……準備上大學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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