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話的聲音有幾分耳熟，總像哪裡聽過，於是偏著頭打量那張臉，努力在臟汙之下看清那人的麵容，許久之後，許杭才微微有些驚訝地重新蹲下去。
不顧那人的掙紮，摁住肩膀，撥開頭發，這才終於看清了。
“沈老師？”
聽到聲音，那人猛得抬頭：“你、你是誰？”
“許杭，我是許杭。沈老師，你記得嗎？”
那人的臉色也開始變了：“許、許……”
許杭試圖用從前的事物喚醒那人的記憶：“賀州、金甲堂、綺園角樓……你跟我說，若是我想看書，你願意傾囊相助，你還記得嗎？”
“許……杭，小杭？”宛如找到救命稻草，那人緊緊抓住許杭的衣袖。
“對！”
那人張了張嘴，本想說點什麼，可是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許杭忙用手去扶：“沈老師？沈老師……胡大夫，搭把手，幫我把人抬進去。”
“好嘞。”
兩人把人救回去以後，就打烊落鎖了。
胡大夫準備了些洗澡水和乾淨的衣服，幫忙把人清理了一下，許杭去準備一些急救的藥物。
等收拾妥當，將人放在床上的時候，已經是許杭記憶裡熟悉的模樣了。
沈老師，沈京墨。
雖說已經是三十二歲，可是沈京墨生得不高，也並不出色，臉又小，看著年紀似乎未到而立之年。從前臉上還有些嬰兒肥，比學生還水靈些。可是現在躺在那裡的沈京墨，瘦得兩頰都凹進去了，眼底烏青，眼角都有些細紋了。
許杭為沈京墨檢查的時候還嚇了一跳，沈京墨的兩隻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針孔，有些因為被紮得太頻繁而發青發紫，看著就瘮人。
手腕、腳腕，都有鎖鏈的痕跡，臉上有摔出來的磕傷，腳腕有些崴腫，倒是沒什麼傷筋動骨的大傷。而那雙眼睛，似乎一點兒神也沒有，隻停在那裡，眼珠不動，徹底瞎了。許杭查了一下，並沒有外傷，又把了脈，得不出所以然來。
真是可惜，這雙眼睛，原本溫和得像春日裡的湖水，每一眼都很輕柔。
許杭認識沈京墨的時候，沈京墨是賀州城唯一一個會吹口琴的教書老師。
那個時候，許杭剛進綺園，日日被打著學戲，偶爾得了空會在綺園的一個角落裡偷偷待著發呆。沈京墨作為金洪昌兒子的家教時常來府裡，這才偶然遇上了。
昔年，許杭十二歲，沈京墨二十二歲。
沈京墨父母離異，從小跟著母親，生來一副柔軟怯懦的性情，不敢多過問大宅院之事，卻也心疼這個受傷的孩子。
趁人不注意時，沈京墨常常帶一些藥給許杭，甚至還會買些糖人和玩具逗許杭開心。
自然，許杭眼神裡的敵意漸漸少了很多。
直到有一天，沈京墨帶了一本圖畫書給許杭的時候，許杭說：“我想學醫。”
從此，沈京墨便四處搜尋珍貴的醫書典籍。
可以說，許杭最早認認真真開始研讀醫書，是托了沈京墨的福。
又二年，金公子可以自己去學堂了，便不聘請沈老師入府了，許杭卻還能定期從綺園角落一個矮牆的牆頭上，拿到新的醫書。
又三年，一個下雪夜裡，醫書上附有一封信，沈京墨說自己要隨父親去上海認祖歸宗，不能再給許杭送新的醫書了，不過那時候，賀州城裡已經沒有許杭沒看過的醫書了。
算起來，已經五年杳無音訊了。
隻是不知，當初那個溫和親切的教書老師，怎麼會被折磨成這副模樣？
許杭小心翼翼地給沈京墨洗完澡，換上藥，發現沈京墨慢慢睜開眼睛，醒來了。
“沈老師，你有沒有哪裡還覺得不舒服的？餓不餓？”
沈京墨坐起來，搖了搖頭，連日奔波受罪，到了此刻才放下一點心來。
“你是小杭……真的是小杭嗎？”
“是。”許杭拿起沈京墨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在沈京墨的掌心寫了一個“幸”字，“這是你從前教我的，你說這樣寫，攥緊手，日子便會變得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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