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的款項,很快就要用得見底兒。
“負責堤壩修建的督員中,有十三人是趙尚書的宗親,七人是秦大人的外戚,二十九人是三位王爺的黨羽,而他們的合作商賈……是晉商朱世豐。”
林昆在老禦史觀閱案卷的時候,簡扼地將案卷內容複述了一遍。
但是直到親口說出來,才覺察出有多荒謬――攏共六十名的修壩督員中,竟就有四十九人來自各個朝廷官員的勢力……!
僅有區區十一人是無依無靠,自己聘上的。
且還不論這十一人有無品行敗壞,亦存私心者。
這堤壩,真是能修好才怪。
“天降災異,民不聊生,回回朝廷撥錢,卻偏偏富了這些蠹蟲的腰包!”
老禦史看得直歎氣,憤怒之色溢於言表:“好啊……真是好啊!這些人是很久沒等到這樣容易撈油水的機會了罷?恐怕,他們每年燒香拜佛之時,都是能多出一些洪荒旱情!”
“……”
老禦史將桌案拍得震震作響,又因氣血陡起,頭暈得直撐著椅背喘息。
林昆默然看著這些案卷――早在呈送上來之前,他就已經看過了。
當時有多麼不可置信難以接受,現在也逐漸變得風輕雲淡。
“今年汛期將至,星野之都外其餘多地已經發生澇災。”
林昆說道:“堤壩一事,再刻不容緩。不知道老師對此,可有什麼看法。”
“這蛇鼠一窩之人,總是結黨行事。”
老禦史說道:“秦語卿並不要緊,此事的症結,在於禮部尚書和王爺的殘黨。”
“――在禮部,姓趙的周遭虎狼環伺,等著取而代之的不知道有多少……他通常不敢擅自行事。可此人卻是個牆頭草,一會兒抱著這尊大佛,一會兒傍上那個羅漢。在堤壩中揩油水,恐怕也是跟著幾位王爺一起乾,才給他壯了膽。”
“可是,僅是這幾位王爺,就已經十分棘手。”
林昆緩緩說:“陛下很寵愛的幾位嬪妃,多是他們所贈。連當今聖上的枕側貴妃,都是安王爺的親生女兒。”
“……”
老禦史沉默,似是想了很多個念頭,但又終究覺得不可行。口幾番微啟,又再次合上。
許久過後,千言萬語,唯獨隻彙成一句:“……陛下,糊塗啊!!”
可是,再多說也無濟於事。
此時廟堂之上,是如何的局麵,林昆與禦使大夫心中都再清楚不過。
“陛下平常不問政事,但是對身後青史的褒罵之名看得甚重。”
半晌,老禦史緩緩開口:“若堤壩修建出事,則殃及萬千百姓生計。定然是受千載遺罵之事。來日倘若麵聖,我會同陛下再提及此事。”
“我也會多找一些同門,再次進諫。”
林昆點點頭,說:“還有我父親……實在不行,也請他在太子殿下麵前略提一二。”
“枕風,你確是做禦史的良才。”
禦史大夫注視著麵前的少年才俊,首肯道:“真的不想現在就進到禦史台來麼?”
“枕風愚笨,還想在書院中再讀幾年書。”
林昆微微笑道:“等來年春闈,若能中榜次第,便投來老師門下儘力。”
禦使大夫點點頭:“你們林家,確實是隻做學問,不問廟堂的。”
“可如今,連你……林家嫡子,都不得不攪進這趟渾水裡了啊……!”
那語氣悲然愴恨,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於現實的憤懣。
“用則方為之書。”
林昆卻搖了搖頭,說:“滿腹經綸,卻救不了任何人,那麼,這書不讀也罷。枕風從不認同林氏家規。”
老禦史看向林昆的目光中充滿了激賞,說是注視著畢生中最得意的弟子也不為過。
――那就好像是風雪中,一個掌火者與精疲力竭之時,注視著另一個掌火者。
他將把自己畢生點燃的薪火都交接給他,繼續傳承下去……
“如果我的兒子,能有你半分賢才,那該有多好……!”
末了,終究是隻能如此含恨喟歎。
“若無事,枕風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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