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河(4)
直到太陽從東邊升起,將周遭都變得清晰時,蒲爭才恍然間意識到她已經離開了泊羅村。
她在泊羅村生活了十三年,這十三年裡有太多複雜的記憶,而如今這一切紛紛擾擾被悉數打包,永遠留在了那個離她越來越遠的地方。
馬車晃晃悠悠,不止不休地向前進,蒲爭靠在車鬥裡,忽然懊悔自己沒有和那兩個最掛念她的女人好好道個別。
或許是這一路太過孤獨無趣,蒲爭和大鈞總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時不知是誰忽然開啟了話匣子,兩個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一陣,有時兩個人皆默不作聲,心照不宣地避免挑開話頭,隻留下馬車壓過泥土的聲音。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蒲爭得知大鈞是三娘在養濟院認識的孤兒,後來被城裡的一家中藥材店收養,如今已經算得了半個當家。這次他本是準備去燧城收購藥材,在收到三娘的信後便更改了路線,得令將這個妹妹捎帶到城裡去。
但對於自己的事情,蒲爭並沒有全盤托出。她沒有反芻痛苦的習慣,所以對於那些記憶裡讓人悲傷的部分,她統統避而不談,隻說了一些細碎的,和徐三娘一起生活後的平淡日常。
路程不算太遠,但也足足跑了三天。三天後,蒲爭遠遠望見界碑上的“燧城”二字,才知道這回是真的到了另一個地方。隻不過等進了城,蒲爭才發現這裡並不是她曾以為的,像鎮裡集市的那個樣子:
城裡人多,建築多。熙熙攘攘,來來往往。路邊賣貨的、雜耍的、吹糖人的,統統列在路的兩側,一眼望不到頭。待再向前走,又是更加熱鬨:說書的、變戲法的、刮臉的,偶爾哪個犄角旮旯又圍了一大圈人,細細一看,裡頭有人在中間吆喝,正賣一些蜂蜜山楂團一起的大力丸。
人來人往,不時有幾輛黃包車拉過,幾輛四輪的轎車駛過。每次還未等蒲爭細細看去那車窗裡是個什麼人物,那四腿的家夥便滑遠了,於是蒲爭便坐在車鬥裡伸長了脖子,等著下一個家夥繼續出現。
韁繩一拉,馬車穩穩停在一家藥房門口,這段不長不短的旅程終於結束,兩個人就此作別。
和大鈞分手後,蒲爭去錢莊換了些銅元,開始獨自在這趟街上閒逛。遇到變戲法的她就駐足看一會兒,遇到雜耍的她便看幾眼招式,碰到賣包子的肚子就開始咕咕作響,其間不可以像在鄉間那樣亂走,要躲著車,躲著人,躲著穿軍裝的列隊,這城裡的規矩,她還要好一陣才能摸清。
直到走得有些疲乏了,她就在小攤上叫了一碗清湯麵。等了一會兒,小二將那熱騰騰的麵端上來,蒲爭剛要拿起筷子開吃,卻忽然發現自己的麵比旁邊男人碗裡的足足少了一半。於是她又將那碗麵端回去,撂在那老板麵前。
“都是一樣的錢,憑什麼我這份比他的少那麼多?”
“嗨呀,你個女娃娃,一碗又吃不完,萬一剩下了我賣給誰去,到頭來不還是糟踐我的糧食!”那老板隻顧著低頭扯麵澆湯,並沒有抬頭看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吃不完?再者說,我剛剛明明花了一碗的錢,你卻給我半碗,難不成你們燧城人都像你這麼做生意?”
老板抬頭,見對麵是個孤身一人的女子,便站直腰板來了勁,手裡的勺子隨著胳膊開始揮起來:
“愛吃不吃,不吃就走!別打擾我做生意——哎!你乾嘛搶我勺子!”
“一碗是一碗的錢,半碗是半碗的生意。這麵,要麼給我盛滿一碗,要麼就把多餘的錢退給我。”
老板本想繼續掰扯兩句,卻見眼前的女娃拎著鍋勺不肯讓一寸,仿佛釘在了攤位前,一派不給說法不罷休的架勢,更何況剛剛奪走湯勺的瞬間,他直接感受到了對麵傳過來的力度,並不想嘗嘗那力度錘在自己身上時究竟是個什麼滋味兒。和氣生財,隻半碗麵而已。
“算了算了,給你盛!事兒怪多的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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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耷眉喪眼地把那湯勺接過去,又從鍋裡撈出了一坨,蓋在了原來的碗上。
麵的味道一般,但好在能填飽肚子。蒲爭一邊將麵條塞進嘴裡,一邊用眼睛瞟著路過小二碗裡麵的份量,皆是滿滿一碗。她心裡頓時起了一股火:明明是花一樣的錢,憑什麼到了她這裡,她就要走上前聲討才能得到後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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