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斑駁脫落,集裝箱上,身著白色背心的高大男人正坐在邊緣。
一條腿自然從集裝箱邊垂落,另一條腿放鬆的曲起,趙歸璞發完信息,手指壓在屏幕上往上拉扯了下,自己回顧了一遍聊天記錄,感覺自己的表現不算好。
垂落的那條腿不安的晃了晃。
“——老趙,好了沒啊,最後幾個箱子,掛完下班咯?”
身後傳來吆喝的聲音,男人回過頭,隻見作為搭檔的安叔頭戴安全帽,半張臉從隔壁集裝箱邊緣探出來。
應了一聲,“哢嚓”一聲鎖屏,趙歸璞將手機揣回兜裡,抬起手,擦了把下巴,搓掉一點乾掉汗液結晶的鹽粒。
從口袋裡掏出防滑手套戴好,在不遠處安叔的驚呼中,男人一隻手捉著集裝箱的邊緣,翻身靈活一躍而下——
結實的肱二頭肌在一瞬間爆發力中青筋凸起,下一秒男人於集裝箱密集狹窄的縫隙空間中穩穩落地,如大型貓科動物落地,工字背心下蝴蝶穀凸起一瞬,而後放鬆。
“年輕真好啊。”
安叔從另一個集裝箱後繞出來。
此時,在確認搭檔就位後,男人迅速攀爬上獨角的一個尚未固定的箱體,將特製的扭鎖插到集裝箱底部之前安裝好的角件,旋轉手柄,卡緊——
一係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個集裝箱的掛鎖就完美完成。
趙歸璞直起身:“安叔,還有幾個沒裝?”
“好像還有五個……怎麼,突然有事急著走啊?”從腳下集裝箱陰影縫隙中傳來中年人的聲音。
“剛才喊你快點你拖拖拉拉,現在曉得急!”
趙歸璞抬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低頭笑了笑。
“一會有人找我。”
“怎麼,約會啊?”
安叔笑嘻嘻的問。
年近五十歲的Beta是趙歸璞今天的工作搭檔,身為集裝箱扭鎖操作工,他們是碼頭最辛苦的基層工作崗位之一。
身為鎖工,他們兩兩一組,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將集裝箱放置到船舶、火車或卡車底盤上後,手動安裝扭鎖,確保其在運輸途中不會移位。
重複掛鎖、解鎖的機械活動,徒手攀爬、穿梭於集裝箱之間,內容枯燥又危險,工作強度高且辛苦——
鎖工幾乎是碼頭上包工最日常招聘的工種。
三日前,一名包工招來鎖工老趙。
沒有什麼江城船王趙歸璞,隻有沉默寡言的鎖工老趙,他吃苦耐勞,做事麻利,從來不廢話隻是埋頭苦乾,很快就以臨時工的身份,獲得了工友們的認可。
午飯休息時間,身為這幾日老趙的搭檔,安叔問過老趙從哪裡來。
老趙說自己就是江城的人。
安叔說那怎麼不做合同工,還有工頭提供三險可繳,聽說澄心碼頭在被趙氏收購,很快就會迎來大地震,聽別人說,工作情勢一切向好。
當他說完這話,老趙笑了笑,垂下眼皮講:“我啊,還沒想好何去何從。”
鎖工老趙從身份到履曆到工作目的什麼都是假的,來到澄心碼頭做苦力基層的活兒三天,他就說過這一句真話。
……
身為江城人民心中的傳奇,十六歲接手家業力挽狂瀾的商業之神,Omega眼中的鑽石王老五,趙歸璞其人,其實並不是沒有一點私人怪癖。
是有的。
十六歲被管家倉伯和律師從學校的課堂上叫到走廊時,他以為趙秋實死了。
結果車開出校園,一路開上大路,被迫在暴曬的烈陽天站在澄心碼頭確認自己家的船舶清單,聽律師講一些聽不懂的債務情況……
那一天,趙歸璞記憶深刻。
本應該在教室裡吹著空調做競賽題的他,被烈日曬得幾乎暈倒。
酷暑中,他咬著牙登船,用雙手一寸寸的確認船舶狀態,麵對麵與以為他什麼都不懂就想著糊弄他的船員周旋。
那時候的他心煩氣躁,覺得人生到此為止,實在是沒有什麼盼頭,也看不到什麼盼頭。
然而心中的不適應,絕望與對父親的憤怒,卻在站在碼頭,聽到遠方傳來的一聲輪船汽笛聲時,突然煙消雲散。
碼頭上,基礎工種來來去忙碌著,如蟻巢中的工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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