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湯寧神，帳內靜謐，過不多時沈雲徵就沉沉睡去。
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拉著人直往下墜。
迷蒙間他夢見自己又來到了那陰森地界，站在冥船船頭，身上淋淋漓漓都是鮮血。眼前一隊人的慘狀也不遑多讓，有的捧著腦袋有的拎著斷腿，偶爾有個四肢完整的，舌頭耷拉到下巴，是抻長了縮不回去的吊死鬼。
眾人擠擠挨挨地下了船，從三途河的碼頭登岸。隻見眼前兩株二人合抱的槐樹，樹上棲滿烏鴉，鴉聲嘶鳴，淒厲非常。
兩樹之間巍然高聳著一座牌坊，黑瓦黑漆，上書暗金“冥府”二字——此地便是冥界大門了。
守門的牛頭鬼差青麵獠牙頭頂兩隻犄角，問話的口氣十足煩躁。大約是亡魂一船接一船地到岸，這些當差的連個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故而臉色比陽間的護軍還臭上三分。
兩名小鬼交戟一攔，牛頭懶洋洋地翻開手上的生死簿，挨個核對姓名。冥府每日鉤來的魂魄太多，難免會有錯漏，因此進門時要逐一核查，確認陽壽耗儘，方才準入冥府十殿，經判官朱批轉世。
沈雲徵迷迷糊糊地跟著前人走，見那牛頭提筆在人心口一蘸，筆尖倏然變紅，再點到生死簿上，空白的頁麵就瞬間浮出滿篇朱紅字跡，密密麻麻都是死者生平。
他不知道自戕是否算作罪愆，滿心惴惴地排到最前，由對方蘸取心血瀏覽生平。誰料那牛頭一看那篇文字，半耷拉的眼皮猛地一震，突然抬頭問道：“你是不是畫過觀音？”
“啊？……是。”沈雲徵沒明白這話什麼意思。他書畫皆通，丹青尤佳，曾給寺廟繪過幾幅觀音大士像，可不知道這與壽數有何關聯。
“那像必是懸於靈山寶刹由高僧誦經，受萬家香火，所以增福添壽。”牛頭嘖嘖稱奇道，“百年來都難遇上這麼一樁，你小子積大德了。觀音大士顯靈給你續命，你陽壽未儘，還魂去吧。”
“等等！”沈雲徵一驚，“還魂是指回到原時原處，仍是原樣？”
“當然。地上一天地下一年，這會兒回去屍首還沒涼呢。”牛頭說著抬頭瞧了他一眼，看見頸間和腕間的傷口，“嘶”了一聲，“下手倒是狠。不過沒事，冥府不收，這傷就不會致命。疼歸疼，忍忍也就過去了。”
沈雲徵急道：“不是怕疼，我不想還魂！”
這會兒回去哪裡是享福，分明是遭罪，好不容易才逃脫魔爪，這時回去豈非自投羅網？
牛頭從沒見過白送陽壽不要的，頓了頓又問：“想清楚了？”
沈雲徵態度堅定：“與其還魂受辱，不如清白一死。”
“行吧，沒想到觀音大士的情也有人不想領的。”
牛頭搖搖頭，抬手就要將他多餘的壽數劃去，未及落筆，一馬麵鬼差匆匆自冥府內殿跑來，一把拉住他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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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頭聽了兩句便即皺眉：“怎麼犯的事？”
馬麵道：“還不是聽審的時候見到了他早夭的小兒子，沒忍住哭出了聲。”
牛頭歎：“哎，主簿多輕鬆的美差，又不受累又不勞心，攢足陰德下世就能投個大富大貴命，多少鬼求還求不來，這下把自己作去挨油煎火燒，糊塗啊。”
馬麵道：“趙兄這裡有沒有合用的新鬼，最好是生前讀過書，字畫還看得過眼的，快快抓個差頂上，判官大人等不得了。”
牛頭當即想起沈雲徵，轉頭看他：“你中過榜眼？”
沈雲徵謙虛起來：“晚生蓬門陋質，才非穎異，學愧通儒……”
“別囉囉嗦嗦，答個是就成了。”馬麵不待他說完就忙不迭將手裡的生死簿一交，“兄弟，算是給你趕上了。趁著投胎前在我們閻羅殿乾上幾年，保你托生個好人家，快走快走！”
他朝守門的兩名鬼差一招呼，二差分開長戟讓路。一差揮戟朝那槐樹上的鴉巢一戳，整個掀翻。巢裡掉出顆白色鳥蛋，砸到地上。眼前似有一麵水波輕漾，像是什麼結界被打開了。
沈雲徵稀裡糊塗地跟著馬麵走進去，一回頭，看見那掀翻的鴉巢又回歸原位，地上砸碎的蛋黃蛋殼都已經不見了，棲停在巢邊的一隻烏鴉尾羽微微顫動。
“噗”的一聲，一顆白色的新蛋落進巢裡。透明的結界如水光一掠，再度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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