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典一直在主帥帳內如坐針氈，見到江煥回來時嘴角朝上，方才擱下心頭大石。
他這蹩腳媒人剛辦砸了差事，這會兒是半句都不敢多嘴，老老實實聽江煥說罷，才小心打探：“那沈大人不生氣了吧？”
“自然。”江煥自信滿滿地仰靠在虎皮交椅上。
羅典還有些忐忑：“萬一那箭傷被沈大人識破，他豈不是又要怪將軍蒙騙……”
“何來‘騙’字？”江煥打斷他，“這箭傷貨真價實，隻不過本王心竅異於常人，在右非左，這一箭算不得致命而已。方才不過是稍加文飾，哪算得撒謊？”
羅典感慨：“沈大人何德何能，竟叫將軍如此費心。”
“他是人才，自然值得。”江煥悠然道，“你不明白，有些人眼裡揉不得沙子，隻認舍生忘死的大義，但凡有丁點私心都是罪大惡極。我既要收他為己用，自然要人家真心服膺，不然將來如何讓他儘心辦事？”
羅典愣住：“原來將軍是要命他辦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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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沈大人博聞強識，通曉霍勃五部方言，如此賢臣誰不想得？”江煥眼見著羅典臉上神色輕浮，虛張聲勢地一拍案幾，“羅典，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醃臢東西！我道你也有惜才之心，原來竟是高看你了。”
羅典急忙伸巴掌呼在自己臉上：“是是，屬下在軍中久曠，難得見到沈大人那麼個天仙似的人物，竟一時昏了頭，動起歪念，實在不該把將軍也往這上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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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被美色衝昏頭腦，江煥的眼睛便瞬間眯了眯。
羅典隻顧低頭懺悔，並未瞧見，兀自痛心疾首：“是我想岔了，差點壞了將軍的正事，我真是糊塗！”說罷又“啪啪”兩個耳光，須臾臉上便浮起兩個紅印。
江煥隻是不想承認自己這份上不得台麵的私心，並沒有真心怪罪的意思，當即扯下他胳膊，安撫地拍了拍：“哎，說你一句，何必如此。行了，過去的事不要多想。後日開拔回昌原，戰利清冊我今夜會看完，明早把名單給你。”
“是。”一提到分錢，羅典立刻興奮不已，一掃頹喪，利索地退出帳去。
江煥坐回案前抓緊正事，捏了捏鼻梁，剛提起筆，卻陷入沉思。
去歲他箭傷方愈，確實曾有個機會能追上賽勒人決一死戰。可如今的定北軍比起全盛時期的規模尚不足五成，他與羅典曾反複推演過，此戰若要贏下，一仗下來兵力少說要折損三成。
“要是早做準備哪會這樣狼狽！”羅典曾憤然道，“朝廷就是希望定北軍一點點耗儘，也好省得將來再削兵裁軍。要我說，推那些協戰的衛所官軍去扛就是了，反正不是自己人，死了也輪不著咱們心疼！”
此番因定北軍人手不足，還集結了周邊衛所的駐軍協戰。這些人馬在戰時受總兵轄製，戰後都要還歸各衛，隻能算臨時調遣，並不屬定北軍麾下。
“鼠目寸光！”江煥曾如是駁斥。
此招陰損，既然他們能想到，那些衛所將領必然也能想到。但凡江煥敢推人去做肉盾，不單眼前這些官軍會恨透了他，日後天下將士都再不會歸心。
所以不如放眼長遠，賣個人情。
於是江煥甘冒被朝廷問罪的風險，拚死按住攻勢，寧肯將戰事拖長，多耗糧餉，也儘力保全了將士們的性命。所幸，這群人也承他這個情。
行百裡者半九十，如今大鍋都已經扛下，就更不能吝惜小財了。江煥想了想，大筆一揮，將清冊上大半的戎捷都撥給了衛所諸軍。這些年來軍中向來有本私賬，收繳財帛隻有小部分上繳，大頭皆由他發落。
意欲取之，必先予之。於公於私，江煥都很明白這句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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