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下，小廝在院中一一點燈。沈雲徵心神不屬地回到廂房，腦中渾渾噩噩，仍沉浸在方才的衝擊之中。
伊圖與赫川已將裡外都收拾得整整齊齊，見他人回來了，魂像是沒帶，都不知該不該打攪。
赫川倒了杯茶給伊圖，拿胳膊肘碰碰孩子叫他端去。伊圖笨手笨腳地灑了有小半杯，沈雲徵道聲“沒事”，接過來卻也不喝，放在一旁——眼下愁緒滿腹，實在灌不下更多了。
他在想過去五年究竟是否錯付，但有些事一旦懷疑自己錯了，回頭不論見到什麼都像是證據。
正自焦躁，偶一抬眼，視線正對上牆上一副筆力遒勁的書法：“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王維的《少年行》，滿腔熱血，俠骨豪情。寫的雖是遊俠少年，又何嘗不是自己當年入仕時候的心聲。
宦海沉浮確有許多身不由己，但自己在都察院四年兢兢業業，不曾因人成事，也未嘗以人廢言。如此一想，隻要堅信初衷未改，便覺得胸中霎時充盈起蓬勃壯誌，當下一拍扶手，站起快走到書案前。
“來人！”沈雲徵傾杯往硯台裡注水，“伺候筆墨！”
無人動作。
赫川與伊圖你看我我看你，麵粉該怎麼磨他們或許還曉得，但墨要怎麼磨是真不清楚。
沈雲徵半晌沒等到人，才想起此間不是自家書房，拿拳捶捶自己額頭：“忘了，忘了。”
伸手要抓墨錠，一隻小手搶來抓起。
“磨這個？我學。”伊圖拿墨錠，聽他吩咐在硯台中飛快打起旋。
這孩子臉上的傷已經快養好了，吃了幾天飽飯，臉頰也日漸圓潤，手上勁力甚大，不多時墨汁便磨得濃濃稠稠的。
沈雲徵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爤勝
“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於。”
寫的是王維另一首《少年行》，豪情不減，恣意汪洋。書罷，他將那條幅捧在手中看了又看，滿意放下。
他又不是為了老師活的，旁人有私無私，與他沒有半點乾係。隻管篤信己誌，勇往直前就是。
次日，將軍府內筵開十席，為此番凱旋的將士們慶功。
宴會設在後院花廳，桌子一直擺到園中。園內望廳處搭起一座戲台，兩側布設樂池，鼓瑟吹笙，好不熱鬨。
昌原城內一乾軍政要人均在席上，不過主角仍是宣王與徐恕。宦官勢大，但出了京城就通常要折些威風。江煥貴為皇親，對徐恕倒是頗為禮敬，尊他坐於次席，比羅典還要高些。
這徐恕剛來定北軍時還參過宣王幾本，後來不知怎的就偃旗息鼓了。今春開始更從前線大營退到了城中，說是在一場遭遇戰中負了傷，要回昌原延醫休養。
自那以後，他的奏表中儘是些不痛不癢的閒事，不必說，準又是被宣王收買了。
這宣王的手段沈雲徵算是長過了見識，三言兩語便能攪得人心緒不寧，半夜在鏡前，黃昏在山上，幾次三番唬得他動搖立場。若是心誌不堅，怕是早就丟盔卸甲下跪祈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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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沈雲徵既堅定了心智，根本不看主座，一徑扭了頭盯著戲台。
台上獻唱的是個從江南請來的昆班，眾將多是北人，聽得津津有味。唯獨徐恕興味索然，想是在榭陽聽膩了這些戲本，沒多久便嗬欠連連。
江煥見狀讓人撤了戲，抬手擊掌：“徐掌印，不如咱們換點新鮮的？”
言罷，一隊異族少年翻著跟頭登場。他們的雜耍有別於江南，模仿草原上騎馬摔跤，翻騰跳躍俱都大開大合，動作頗為瀟灑。隻因動作講求柔韌，所以表演者都頗年幼，服飾仿製騎獵裝束，甚顯腰身，舉手投足皆能看出纖巧。
徐恕似是沒瞧過這些花樣，眯縫起來的綠豆眼霎時睜大了，麵色大悅，合著鑼鼓的節奏搖頭晃腦，不時捧場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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