凳。
三隻豁口茶碗倒扣在桌上,旁邊竹簍裡堆著沒賣完的蒼術香囊,宋老漢看了兩眼,攤主老頭解釋道:“這原是預備今年女兒出嫁時送賓客的。”
隱約還能聽到屋內傳來老婦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宋老漢微怔,坐下討了杯熱水,攤主將熱水恭敬端了過來,“客官需要什麼可隨時和我說。”
宋老漢歎氣,看攤主那骨瘦嶙峋的樣子,能看出兩夫妻是迫不得已才重新支起茶攤生意的。
晨風掠過空蕩蕩的八仙桌,帶著藥味的涼意鑽進人骨頭縫裡。
他往外看去。
清晨的陽光穿過西市殘缺的瓦當。
金玉堂門前的鎏金藥櫃蒙了層薄灰,夥計正將沒賣完的辟瘟符折成紙鳶。
有個總角小兒追著紙鳶跑過街心,腰間係著的五毒荷包突然散開,朱砂染紅的米粒撒了一地。
"造孽啊!"
胭脂鋪的老板娘掀開半扇門板,“這可是章太醫讓灑在門檻驅蟲的。”
她嘴上罵著,卻從櫃台下摸出把新炒的南瓜子塞給孩子,“玩去吧,小心著些。”
小孩咬著南瓜子,又繼續高興跑著找夥伴玩,卻都得知夥伴們都再也不能睜開眼了。
他愣住,“為什麼呀?我有好吃的南瓜子可以分給大虎!”
這句童稚天真的話讓街上活下來的人心中酸澀,咽嗚不止。
宋老漢歎氣,從背筐裡拿出兩個早上出門事帶著的饃饃,放在桌上,轉身離去。
*
日子仍在不緊不慢過著,宋三郎也趁著時疫淡下去這段時間回了家。
炊煙升起時,宋家院裡飄著清粥的甜香。林老婆子把最後一把藥渣撒進灶膛,火光裡爆出幾顆青藍色的火光。
那是混在艾草裡的銅錢碎屑。
她望著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疫病最重那幾日,大郎把家裡最後半吊錢都熔了倒入水裡,說是這樣能給水消毒,能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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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樹下聚著七八個婦人,竹籃裡堆著沒燒完的紙衣。
她們用艾草梗挑著紙錢往火裡送,火堆旁擺著三碗葛粉糕。這是給沒立墳的遊魂備的買路錢。
不知誰家稚童突然指著樹梢笑嚷:"螢火蟲!好多螢火蟲!"
宋老漢蹲在田埂上磨鐮刀,去年這時節,田裡還有周麻子幫著堆草垛的笑聲。
如今新栽的秧苗間浮動著幽幽綠光,是腐草化成的流螢,恍如萬千未散的魂靈提著燈籠在巡視人間。
他直起腰來,喃喃道:“大家,一切都在變好了.......”
突然村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驛卒背著的杏黃旗刺破暮色:"院試重啟!州府急召!"
“各位學子可準備前往州府參加本年科舉考試!”
宋老漢手裡的柴刀"當啷"落地,刀麵上映出西天絢麗的霞光。
“科考,科考還能繼續!” 宋老漢激動,往家的方向去,“三郎,三郎!”
宋三郎同樣也激動,出了屋子道:“爹,爹!我聽到了。”
大順朝科考規矩嚴格,要是這一次沒考成,就得等下一次,時間周期長,沒人願意耗費這麼多光陰。
如今科考能正常舉行,是大幸。
今日宋家人都高興,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宋明玉夾了一個大雞翅放在宋三郎的碗裡,“三哥吃雞翅,展翅高飛!”
幾個大人都樂嗬笑著,宋老漢索性道:“這幾日疫病也消了,咱們也趁著三郎去州府考試,一並去州府看看去!”
“娃子們不是常說想去大酒樓裡嘗嘗,咱們就去樊樓吃酒去!”
林老婆子嘴角掛上笑,小孩們高興瘋了,一頓上躥下跳,幾個大人都互相看著,沒人開口拒絕。
這接二連三的大難之後,他們都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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