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的刀，阿燼的香
周尚書的書房，已被提刑司的探員用黃色的警戒線封鎖得密不透風。
這裡依舊保持著死者被發現時的原樣。那張名貴的紫檀木搖椅靜靜地停在屋子中央，仿佛主人隻是暫時離開。書桌上，一杯早已涼透的雨前龍井，茶葉舒展，浮在杯底，像是凝固了的時間。書架上，經史子集排列得整整齊齊，一應陳設，雅致而嚴謹，看不出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
顧清寒負手立於窗前，身後的幾名從右司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探子，正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幾乎要將書房的地板都撬開來。他們檢查著每一個書架的夾層，用特製的小錘敲擊著每一塊牆壁，辨聽著背後是否空心，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暗格或密道。他們的動作無聲而高效，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這是顧清寒的查案方式，也是提刑司令人聞風喪膽的原因。如同一把鋒利的快刀，直接、有力，不相信任何玄虛之說，隻相信眼睛能看到的證據，旨在剖開一切偽裝，直搗黃龍。
然而這一次，這把無往不利的刀，似乎失去了用武之地。
半個時辰過去，探子們一無所獲。整個書房，就像一個被完全密封起來的、安詳的墳墓。
“王爺，”一名探子的頭目上前，單膝跪地稟報，語氣中帶著幾分挫敗與困惑，“所有地方都查過了，門窗的插銷由內鎖死，沒有撬動的痕跡。牆體皆為實心，地板之下也無暗道。整個書房，除了周尚書自己，事發時再無第二個人。”
顧清寒“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了那個從進門起，就一直站在書房中央，一動不動的人影身上。
阿燼。
她無視了周圍翻箱倒櫃的忙亂，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探員們細致的搜查。她隻是閉著眼，像一尊與這書房融為一體的雕像。她的呼吸很輕，很慢，仿佛在用全身的皮膚，去感受這間屋子裡，空氣最細微的流動和變化。
如果說顧清寒的手段是“刀”，追求的是有形的“證據”，那她的方式，便是“香”，追尋的是無形的“痕跡”。刀鋒再利，也斬不斷氣味；證據再多，也藏不住人心。
在她的“嗅覺世界”裡，這間書房，正呈現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無比喧鬨的景象。
有書架上那些存放了上百年的古籍，紙張纖維老化後，散發出的、帶著歲月沉澱感的陳舊“木香”；有書桌上那方上等的徽墨，墨錠裡混合了微量麝香與冰片，散發著清冽而提神的“金香”；有下人們在幾個時辰前進出打掃時，身上殘留的皂角與汗水混合的、帶著生活氣息的“土香”；還有這些提刑司探子身上，那股獨有的，混雜著鐵器、血腥與冷硬決絕的肅殺味道。
這些，都是乾擾，是需要被一層層剝離的雜音。
她屏退雜念，凝神靜氣，如同一個技藝最高超的琴師，在一片嘈雜的市井之聲中，努力去捕捉那根屬於“真相”的、最微弱的弦音。
終於，她捕捉到了。
那縷名為“浮生夢”的魅香，雖然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散去了大半，卻依然像個不肯離去的幽魂，固執地纏繞在這間屋子裡。它的源頭，並非來自某個特定的角落，而是均勻地彌漫在整個空間裡，這說明，它是通過燃燒的方式，長時間地、緩慢地釋放出來的。
不，不完全是。
阿燼的眉心微動。她邁開腳步，緩緩地在房間裡移動。她發現，越靠近那張書桌，那股虛幻的香氣就越濃鬱一分。
她睜開眼，清冷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書桌一角。那裡，除了文房四寶，還有一個造型古樸的獸首銅香爐。爐身已經冰冷，但爐壁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餘溫。
探子們早已檢查過，爐中的香灰，是京中“靜心齋”出品的最常見的安神香，配方平和，京中半數以上的文官都在用，絕不可能有問題。
阿燼戴上羊皮手套，走到桌前，沒有碰觸香爐，而是用一把特製的、極其小巧的銀鑷子，小心翼翼地，從爐底撚起一撮最深處的香灰，湊到鼻尖。
隔著玄鐵麵具，她輕輕一嗅。
是安神香沒錯。其主料是檀香和白芷，屬性平和，是典型的“土木之香”，有凝神靜氣之效。但在這平和之下，還被巧妙地壓著另外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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