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主，故人重逢
翌日清晨，雨過天晴。陽光刺破雲層，給神都的琉璃瓦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然而，提刑司總部的“明鏡堂”內，氣氛卻比昨夜的雨還要陰沉、壓抑。
這座大堂的設計，本身就充滿了威懾。沒有多餘的梁柱雕飾，四壁皆是打磨光滑的黑色巨石，從高高的穹頂上，投下幾道狹長而慘白的天光，照在堂下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陰晴不定。堂上正中，沒有懸掛“明察秋毫”之類的匾額，而是掛著一麵直徑近丈的巨大銅鏡。據說，無論犯人如何巧舌如簧，隻要站在這麵鏡子前，其眼神中的閃爍與心虛，都會被映照得一清二楚。
此刻，提刑司左右兩司的指揮使，連同十餘位主事、司吏，皆垂手肅立在堂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每個人都覺得，堂上那麵銅鏡裡映出的自己，臉色都難看得像是剛從墳地裡爬出來。
他們每個人的手裡，都捏著一份來自停屍房的驗屍格目。那上麵，兩個用清秀卻有力的字體寫下的字——“香殺”，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在每個人的心上。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左司指揮使王敦，是個脾氣火爆的武將，他出身軍旅，最信奉刀劍和拳頭，此刻他漲紅了臉，將手中的格目往身前的公案上重重一拍，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什麼香殺？本官在沙場上聞過的血腥味，比那女仵作吃過的鹽都多！從未聽過香氣能殺人於無形！這分明是妖言惑眾！”他環視四周，聲音洪亮，“依我看，就是妖術作祟，把那叫阿燼的女人抓來，上全套的水火大刑，不愁她不說實話！”
右司指揮使李思遠，則是個截然相反的文人模樣。他年近五旬，麵容清瘦，留著一撮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胡，此刻正慢條斯理地撫著胡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陰柔的穿透力：“王指揮使此言差矣。這阿燼雖來曆不明，性情古怪，但入我提刑司三年來，經她手的奇案、懸案不下二十樁，無一錯漏。她說香殺，或許……並非空穴來風。”
“李大人，你這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王敦怒道，“我提刑司何時要靠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來斷案了？她若真有本事，為何還戴著那半張鬼麵具，不敢以真麵目示人？”
“正因她神秘，才更顯其不凡，不是麼？”李思遠微微一笑，不再與他爭辯。
堂下眾人，也因此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王敦，認為當用雷霆手段；另一派則傾向於李思遠，覺得此事透著蹊蹺，不可輕舉妄動。
就在他們爭論不休之際，所有聲音，都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因為堂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暗金紋的王侯常服，腰間束著一條墨玉帶，身姿挺拔如峰巒間的孤鬆。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整個明鏡堂的光線似乎都因他的出現而黯淡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淩駕於萬人之上的威嚴與氣場，瞬間籠罩了全場。
大晏王朝攝政王，皇帝的親弟弟，提刑司真正的主人，顧清寒。
“都說完了？”他緩步走上主位，清冷的聲音，像玉石相擊，聽不出任何喜怒。
堂下眾人立刻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聲音裡充滿了敬畏：“參見王爺。”
顧清寒在象征著最高權力的主位上坐下，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撚起那份被王敦拍在桌上的驗屍格目，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裡，無人能看懂那刹那間閃過的情緒。
“傳阿燼。”他的命令簡短而清晰。
眾人皆是一愣，誰也想不到，王爺竟會為了一個仵作的報告，親自提審。
很快，阿燼被帶到了堂上。她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皂衣，戴著那半張玄鐵麵具，步履平穩，神色自若，仿佛即將麵對的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而是一具等待她解剖的冰冷屍體。
“你寫的？”顧清寒問道，目光如鷹隼，銳利得仿佛要穿透那層鐵麵，直視她的靈魂。
“是。”阿燼的回答，同樣隻有一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堂裡。
“何為香殺？”
“以特製之香為媒介，勾動人心底最深的執念，使其在幻境中情感到達極致，最終心力衰竭而亡。殺人於無形，不留痕跡。”她平靜地解釋著，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像是在背誦一本無人能懂的古老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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