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舊夢,血色餘燼
阿燼回到了自己那間位於提刑司角落的、如同鴿子籠般狹小的住處。
房間裡,陳設簡單到了極致。一張硬板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個裝著幾件換洗衣物的舊木箱,便是全部。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女兒家喜歡的花草,整個房間,就像她的人一樣,被一層厚厚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包裹著。
她將顧清寒給的那個錦囊,放在了桌上。
她沒有立刻打開,隻是靜靜地看著。那股由多種珍稀草藥混合而成的香氣,無聲地,卻又無比霸道地,從錦囊的縫隙中溢出,漸漸充滿了整個簡陋的房間。
這香氣,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不由分說地,強行撬開了她記憶最深處,那扇她用八年的光陰、無儘的痛苦和麻木才勉強鎖上的,通往過去的大門。
她不受控製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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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一切都開始褪色、模糊,冰冷的現實,被溫暖的回憶所取代。
取而代之的,是八年前,大晏神都蘇家那片名滿京城的、絢爛的海棠花林。
彼時,陽光正好,暖風和煦,空氣中都飄著甜絲絲的花香。
“晚燼,過來。”父親蘇聞道溫和地笑著,向她招手。他穿著一身儒雅的青衫,手中正拿著幾株剛從藥圃裡采下的草藥,耐心地講解著。
“爹爹。”年少的她,穿著一身明媚的粉色羅裙,裙擺上繡著展翅的蝴蝶。她像一隻真正的蝴蝶,快活地撲進父親的懷裡,鼻尖蹭的全是父親身上那股好聞的、混著書卷氣和藥草味的香氣。
“你看,”父親指著手中的一株草藥,它的莖上有九個明顯的節,頂端開著一朵菩薩坐禪般的小花,“這是‘九節菩提’,其香氣平和,屬‘土’,有固本培元之效,聞之可靜心,入藥能安神。但若將它與那性子燥烈的‘赤炎花’配在一起,土能生火,反會助長火勢,成為擾亂心神的毒引。記住,晚燼,香本無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善惡隻在調香師的一念之間。”
她似懂非懂地點著頭,一雙明亮的眼睛,卻早已被花林另一頭的人影吸引了過去。
那個穿著一身利落勁裝,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笑意的少年,正倚在一棵海棠樹下,含笑看著她。
是顧清寒。
“清寒哥!”她掙開父親的懷抱,歡快地跑過去,獻寶似的,將自己剛調好的一枚用錦囊裝著的香丸遞給他,“你聞聞,這是我新做的‘踏雪尋梅’,我加了一點點雪頂甘鬆,是不是比以前更清冽了?”
少年接過香丸,放在鼻尖輕嗅,隨即誇張地讚道:“我們家晚燼,是天底下最厲害的調香師。這香,比宮裡的禦香還要好聞百倍。”
她被誇得紅了臉,心裡卻甜得像灌了蜜。
他一邊說著,一邊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拿出了一個雕刻著繁複纏枝蓮花紋的獸首銅香爐,遞到她麵前。
“喏,送你的。我托人從西域尋來的匠人,花了三個月才打好,這爐壁厚薄均勻,最是能將你那些寶貝香料的妙處,分毫不差地呈現出來。”
她歡天喜地地接過,那香爐入手微沉,帶著一絲金屬特有的涼意。在她當時的眼中,這是世上最珍貴的禮物,是他們愛情最美的見證。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等她及笄,嫁入將軍府,就要用這個香爐,為他燃一輩子的“相思引”。
畫麵,在這一刻,猛然扭曲。
溫暖的陽光,變成了映紅了半邊天的衝天火光。
海棠花的甜香,被濃煙、焦炭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徹底取代。
耳邊,是族人淒厲的慘叫,是孩童絕望的哭喊,是兵刃入肉的可怕聲響。
“小姐,快走!從後山的地道走!不要回頭!永遠別回來!”忠心耿耿的老仆,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她死死地按在通往後山的地道口,他自己的後背上,卻插著一支禁軍的羽箭。
她哭喊著,掙紮著,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劃出血痕。她最後一次回頭,透過地道的縫隙,看到了她永生難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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