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的藥，王爺的毒
提刑司，藥理房。
這裡是整個提刑司裡，唯一一個不像衙門的地方。沒有肅殺之氣，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混合了上千種藥草的複雜香氣。一排排的紫檀木藥櫃，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屋頂，每一個抽屜上，都用工整的楷書，標注著藥材的名稱。
阿燼正坐在一張長桌前，麵前擺著數十個小巧的白瓷碟。每一個碟子裡，都裝著從兩處案發現場的香灰中，被她用特殊方法分離出來的、微量的香料殘渣。
她正在嘗試分析“浮生夢”兩種變體的配方差異，試圖找出凶手製香的手法和流派。這需要極度的專注和心神。但不知為何，她今天總是無法完全靜下心來。
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出林修那雙溫和而關切的眼睛，和他遞過來的那個白玉瓷瓶。
“姑娘，請留步。”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阿燼回頭，正是林修。他換下了一身官服，穿著一件乾淨的月白色長衫，手中還捧著幾卷用錦繩係好的書冊，更像一個溫文爾雅的書生，而非宮中的太醫。
“林院判。”阿燼站起身，語氣依舊清冷，卻不自覺地，比麵對其他人時，少了一分戒備。
“冒昧打擾，還望見諒。”林修微微一笑，將手中的書冊放在桌上，“昨日見姑娘心神耗損嚴重，我回去之後，翻閱了家父的一些行醫手劄，找到幾本關於‘神識之症’的孤本，或許……對姑娘的‘病’，能有所幫助。”
他口中說著“病”，眼中卻沒有絲毫的輕視或異樣，隻有純粹的、醫者對於疑難雜症的探究與關懷。
阿燼看著那幾本早已泛黃的古籍，沉默了。她知道，林修口中的“病”，指的便是她施展“溯源”之術後的反噬。他看不懂她的“術”，隻當她身患奇症。這份笨拙的、卻無比真誠的善意，讓她那顆早已堅硬如鐵的心，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多謝。”她低聲說道。這是她進入提刑司三年來，第一次對人說出這兩個字。
林修似乎也有些意外，隨即笑意更深：“姑娘不必客氣。令尊……想必也是一位杏林高手，竟能將你教導得如此出色。”他看著桌上那些被精細分離的香料殘渣，由衷地讚歎。
“家父……”阿燼的心一緊，剛想否認，林修卻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父親也曾是太醫，”他提起父親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他總說，醫者，不僅要醫人的病，更要醫人的心。他說，這世上許多病，根源都在於情緒的鬱結。喜傷心，怒傷肝，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他若是見到姑娘，定會對你的‘病症’很感興趣。”
他的話，無意中，竟與蘇家“聞香之術”中，以五行之香，調動五種情感的理論，不謀而合。
阿燼的眼中，第一次，對這個年輕的太醫，產生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就在這時，林修的鼻子微微動了動，他聞到了阿燼身上，那股清冽而肅殺的“寂”之香。他眉頭微蹙，以醫者的專業，輕聲提醒道：“姑娘，你身上這味香，可是用了‘斷愁草’？此物性至寒，雖能強行清心靜氣，但久用必傷心脈，如同飲鴆止渴，萬萬不可常用。”
阿燼心中一震。他竟能聞出“斷愁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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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不知該如何回應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寒冬的北風，瞬間吹散了這室內難得的一絲暖意。
“阿燼。”
顧清寒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藥理房的門口。他的目光，在林修和阿燼之間，來回掃視了一遍，最後，定格在桌上那幾卷醫書上，眼神變得愈發幽深。
“王爺有何吩咐？”阿燼立刻恢複了那副冰冷的麵具。
顧清寒沒有回答她，而是對林修說道：“林院判，宮中貴妃身體抱恙，皇兄讓你即刻過去請脈。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
林修涵養極好，也不動怒，隻是對著顧清寒和阿燼分別行了一禮，才溫和地說道：“那在下便先告辭了。姑娘，這幾本書，你若得閒，不妨翻翻。”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藥理房內，隻剩下阿燼和顧清寒。
“跟我來。”顧清寒扔下三個字，便轉身走向提刑司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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