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的棋，皇帝的眼
皇宮，養心殿。
與朝堂之上那金碧輝煌、威嚴肅穆的太和殿不同，作為皇帝的寢宮和日常理政之所，養心殿的陳設，顯得格外清幽雅致。殿內，終年燃著一種由太醫院特供的、有安神養肺之效的“百合固金香”，淡淡的藥香，繚繞在每一個角落。
隻是，這香，似乎並沒能讓此間的主人，真正地安下心來。
大晏的今上，趙衡，正倚在一方軟榻上，臉色是一種久病不愈的、不健康的蠟白。他一邊輕輕地咳嗽著，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麵前的棋盤。
棋盤對麵，與他對弈的，並非宮中常伴的太監或妃嬪，而是穿著一身青色官服的太醫院院判，林修。
這在宮中，是獨一份的恩寵。誰都知道，這位年輕的林院判，不僅醫術高超，更因其性情溫和、為人可靠，深得體弱多病的皇帝的信賴。
“咳咳……”趙衡又咳嗽了幾聲，用絲帕捂住嘴，然後拿起一枚白子，輕輕地，落在棋盤的天元之位，“林修啊，你這棋，下得太穩了。一點，都不像你這個年紀的人。”
林修微微躬身，溫和地笑道：“微臣愚鈍，不敢在陛下麵前，行險招。”
“是不敢，還是不願？”趙衡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其病弱外表不符的、銳利的精光，“朕聽說，近來京中因為那‘浮生夢’的案子，人心惶惶。皇弟的那個提刑司，動靜不小啊。”
林修的心，微微一凜。他知道，正題來了。
“回陛下，提刑司上下，都在為國分憂，全力查案。”他謹慎地回答。
“哦？”趙衡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狀似無意地問道，“朕還聽說，皇弟近日，似乎對那個提刑司新來的女仵作，格外上心？昨日，還為了她，親自去了兵部尚書府？”
帝王之問，從無閒筆。
林修知道，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必須仔細斟酌。
他既要向皇帝儘忠，彙報實情，又下意識地，想要保護那個清冷如冰、卻身世可憐的女子。
他沉吟片刻，才用一種純粹出於醫者角度的口吻說道：“回陛下，那位阿燼姑娘，確實是此案的關鍵。微臣昨日在趙尚書府見到她，她似乎身患一種奇特的‘神識之症’，每次勘驗之後，都會心神劇震，氣血兩虧。王爺……許是愛惜其才，不願她過勞損命，才多關注了幾分。”
他巧妙地，將顧清寒的“上心”，解釋為對一個有用的“工具”的看重。
“神識之症？”趙衡的興趣更濃了，“倒是有趣。皇弟的手段，朕是知道的，向來是雷厲風行，剛硬有餘。他會如此體恤一個下屬，倒是不多見。”
他落下了一枚黑子，吃掉了林修的一大片白子，棋盤上的局勢，瞬間逆轉。
“朕的身體不好，這江山，許多事，都要仰仗皇弟去操持。但他這性子，有時候，太過剛硬，過剛易折啊。”趙衡看著棋盤，意有所指地歎了口氣。
“林修，你是個善良、細致的人。”他抬起眼，看向林修，“多看著點那個阿燼姑娘。她既然是皇弟手中的一把利刃，或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朕安撫他這股剛猛之氣的一劑……良藥。”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修心中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皇帝，對他那個權勢日盛的親弟弟，終究是不完全放心的。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夠安插在顧清寒身邊，既能傳遞情報，又能在關鍵時刻，影響到顧清寒的棋子。
而那個身世成謎、被顧清寒異常看重的女仵作阿燼，就是皇帝選中的，最合適的人選。
而他林修，就是那個，負責將這枚棋子，送到皇帝棋盤上的人。
他的心，一瞬間，變得無比沉重。
與此同時，提刑司的陋室中，阿燼正對著一盞豆大的孤燈，目光，則死死地鎖在桌上那塊玄鐵腰牌上。
那塊腰牌，冰冷而沉重，躺在她的掌心，仿佛有千斤之重。
顧清寒那句壓抑著無邊痛苦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腦海中回響。
“八年前，我護不住你……”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碎了她心中那座名為“仇恨”的、堅不可摧的堡壘。
她一直以為，他是冷漠的，是無情的，是那場災難的旁觀者，甚至是……幫凶。支撐她活下來的，就是這股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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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他告訴她，他不是冷漠，而是……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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