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鎖，贖罪為牢
從城南那座破敗的桃花廟回來，阿燼再次將自己，鎖在了那間如同棺材般狹小的屋子裡。
顧清寒最後那句話，像一個魔咒，在她耳邊反複回響。
“留在我身邊。這是我，唯一能贖罪的方式。”
這不是一句請求，更像是一道命令——一道由他親手打造的，名為“贖罪”的枷鎖。不僅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也牢牢地捆住了她。
屋內寂靜無聲，隻有她壓抑的呼吸，在這個仿佛與世隔絕的空間裡，輕微顫動。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身體滑落的動作輕緩而僵硬，如同一尊被封存的雕像。心中，第一次，沒有了那股支撐她活下來的、純粹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也更令人疲憊的悲涼。
他承認了。承認了他的懦弱，他的自保，他的“無能為力”。
這個答案，比她預想中任何一種，都要來得殘忍。因為它讓她那早已黑白分明的世界，出現了一大片，混沌不清的，灰色地帶。
她沒法再像以前一樣，將他簡單地，定義為一個冷血無情的仇人。
可她，也永遠無法原諒。
那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冤魂，那場將她所有溫暖都焚燒殆儘的大火，不允許她原諒。
牆上那盞老舊的油燈噗嗤一聲晃動了一下火光，照亮了她滿是陰影的麵孔。
良久，她緩緩地抬起頭。
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晨曦透過屋簷，斜斜灑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方金色的光。
她眼中的情緒，再次被一種冰冷的、近乎於自虐的清明所取代。
她想通了。
他說，他要贖罪。
好。
那她，就給他這個機會。
她會留在他身邊。她會接受他所謂的“贖罪”。她會利用他這份遲來的、沉重的愧疚，把他變成自己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她要用這把刀，去親自，一層層地剝開八年前那個血色之夜的真相。她要揪出那個躲在顧清寒這塊“擋箭牌”之後的，真正的元凶。
到那時，她會讓他親眼看著，大仇得報。
然後，再與他，算清他們之間那筆永遠也算不清的血債。
這，才是對他，最殘忍的折磨。
……
第二日，當阿燼再次出現在提刑司時，所有人都敏銳地察覺到，她和攝政王之間的氣氛，變了。
不再是那種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冰冷。
而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議事廳中，木格窗欞被晨光映出斑駁的影子。案台上堆滿了關於“浮生夢”案的卷宗，眾人依次落座，氣氛沉沉。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又是一場例行彙報時，顧清寒卻突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決定。
他授予了阿燼——這個身份低微、毫無出身背景的女仵作——前所未有的權力。
她可以無需通報，自由出入提刑司的任何地方，包括守衛最森嚴的卷宗庫和審訊室；她可以調閱任何與案情相關的機密檔案，包括那些塵封了八年之久的“蘇家謀逆案”卷宗；她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時候，臨時調動提刑司左司的探員，去執行她的調查任務。
“從即刻起，阿燼姑娘的判斷，等同於本王的判斷。”
顧清寒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提刑司這潭深水之中。
左司指揮使王敦那張本就黑沉的臉，幾乎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瞪著顧清寒，又看了看阿燼，像是不敢相信王爺竟會被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迷了心竅。
而右司指揮使李思遠則始終未開口，隻是眯著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那個站在王爺身側、依舊沉默如冰的女子，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盤算。
對於這一切，阿燼全盤接受。
她沒有絲毫的感激或惶恐，隻是平靜地行使起了她的權力。
她要的第一份東西，便是“月影曇”名單上，尚未遭遇意外的兩位——吏部侍郎張承謙，和戶部侍郎王景同的全部檔案。
她將自己關在卷宗庫中，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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