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之間，心亂如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緩慢，又無比擁擠。
狹窄的暗巷被月色與遠處未儘的火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塊。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潮濕的石牆氣味，以及一絲戰鬥後尚未散儘的，帶著甜腥氣的硝煙與鮮血的味道。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聲音，隻有兩個人的世界被無限放大。
顧清寒的唇，離她的，不過毫厘之間。
阿燼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略顯急促的呼吸，帶著一絲灼熱的溫度，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
她的心，跳得像一麵被擂響的戰鼓，轟轟作響，幾乎要衝破胸膛。耳畔傳來的，已不再是巷子深處的風聲，而是那一下一下，近乎失控的心跳。
恨他嗎？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淬了冰的閃電，劃破混沌的腦海。
恨。恨之入骨。
可她卻無法欺騙自己的身體。當他的氣息如此霸道又不容抗拒地將她籠罩時，一種久違的戰栗，從尾椎骨一路攀上後頸，讓她的四肢百骸都泛起細密的、酥麻的癢。那不是出於對危險的恐懼，而是一種……被她用整整八年的血與淚，用無數個不眠的複仇之夜，死死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屬於“蘇晚燼”的本能悸動。
那悸動，是“蘇晚燼”的，不是“阿燼”的。
她分明能感覺到，他微涼的、帶著血腥味的氣息正一寸一寸地逼近，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而她的腳步，卻像在地上生了根，灌滿了鉛，沉重得無法動彈。明明，她隻需要抬起手，凝聚起所有的恨意，狠狠地給他一巴掌，就可以將他從她麵前打退。就像八年前那樣，用最鋒利的言語和最決絕的姿態，將所有的情感與糾葛都斬斷在刀鋒之下。
可她沒有動。她甚至連手指都沒有蜷縮一下。
那雙映著火光的眸子裡，有她無法忽視的情緒——痛苦、克製、掙紮，還有一種，她此生都不想再被觸碰的，名為“深情”的東西。
就在他即將碰觸到她的那一刹那——那微涼的唇即將烙印上來的瞬間——
“王爺！”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現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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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顧清寒的影衛。
他們動作利落地落地，立於他身後，單膝跪地，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周圍已肅清。”
這聲稟報，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兩人如夢初醒，仿佛被彼此的溫度燙傷般，同時後退。
阿燼踉蹌一步，後背重重地抵上冰冷粗糙的牆麵，那刺骨的寒意透過衣衫滲入肌膚，才讓她堪堪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她猛地低下頭，讓散亂的發絲垂落在臉側，像一道簾幕，狼狽地遮住了她眼中的慌亂、震驚，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
她不敢看他，不願看他。隻覺得呼吸在這一刻變得窒悶，心跳仿佛還殘留在剛剛那一瞬的律動裡，混亂不堪。
她惱自己。
惱自己在那一刻竟然動搖，沒有推開他，沒有冷漠以對，甚至——沒有流露出半分的厭惡。
她更惱他。
惱他為何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她，那樣的脆弱、那樣的真切，幾乎將她八年來精心築起的複仇壁壘，衝得七零八落。
顧清寒則迅速恢複了冷靜。
他垂下眼簾，麵無表情地戴好破碎的麵具。肩上的血漬已在夜風中乾涸，手指卻在身側微微顫抖，仿佛剛才那一瞬間，動搖的，不隻是情緒，還有命運。
“處理乾淨。”他冷聲道。
“派人，護送阿燼姑娘回提刑司。”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腳步比以往更快了一些，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逃。
他在逃，逃離她，也逃離那個剛剛失控的自己。
……
馬車上，夜色沉沉，寂靜無聲。
阿燼坐在角落裡，抱膝而坐，任由馬車輕輕晃動，燭火的光影映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忽明忽暗。
她的腦海裡，反複回蕩著剛才的畫麵。
他眼裡的火光、他身上的血味、他靠近時的氣息……仿佛都還在她周身遊走，揮之不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呼吸的餘溫。
指尖一觸，仿佛被燙了一下，她陡然收回手，心中一陣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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