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的末路
蘇州的那一夜，很長。
對於蘇良來說，更是他一生中最長、最黑暗、最恐懼的一夜。
當他眼睜睜看著那兩個被他視為囊中之物的“獵物”——那位神秘的製香師，以及她那一身白衣冷顏的“靠山”——縱身躍入滾滾蘇州河、消失在黑暗水幕之中時； 當他聽到手下驚慌失措地報告，說河岸兩側，不知何時早已布滿了提刑司的暗哨時—— 那一刻，他知道，他完了。
顧清寒。 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靠山”，那個總以沉靜姿態出現、從不言語的男子，竟是當朝權勢滔天、權掌天下兵馬的攝政王。
而那個他一心想據為己有的神秘製香大師，竟然是他以為早就死在八年前那場大火中的“蘇家餘孽”！
恐懼，在頃刻之間，如山崩海嘯，將他這個養尊處優的肥胖商人，徹底吞沒。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更來不及逃跑。
天亮之前，顧清寒那句冰冷的命令，便得到了最徹底的執行：
“天亮之前，我要蘇州，再無蘇記香坊。”
提刑司的影衛，配合蘇州本地忠於攝政王的駐軍，裡應外合，一夜之間，精準打擊。 蘇良在江南經營了八年之久的地下王國，如紙片般轟然倒塌。
象征著奢靡與罪惡的“蘇記香坊”，被一把大火吞噬殆儘，隻餘一地灰燼。 他用以走私、洗錢的秘密據點，被一一清掃； 他用來賄賂官員、結交權貴的賬冊，被完整搜出，呈送上京。
而他本人，則從錦衣玉食的溫柔鄉中，被毫不憐憫地拖出，扔進提刑司在蘇州設立的臨時天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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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當阿燼再次踏入牢獄時，濃重的黴味與血腥氣撲麵而來。 她一身素白，麵色如霜，靜靜地立於門口。 顧清寒隨她而入，始終站在她的身後，仿佛一座沉默的山。
牢房角落裡，那個曾經作威作福、笑聲震天的“蘇老板”，已如一灘腐爛的泥巴，癱軟在稻草上。 他穿著肮臟的囚服，身上是未愈的傷痕，有些已裂開滲血，眼神渾濁，宛如行屍走肉。
阿燼緩緩摘下臉上的薄紗，露出那張清麗絕倫，卻寫滿風霜與恨意的麵容。
蘇良看見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仿佛被天雷劈中。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如篩糠，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你……是晚燼？！你沒死？！”
“我沒死。” 阿燼的聲音輕而冷，卻如冰刃切骨。 “我從地獄裡，爬了回來。”
她一步步走近。 她看著他——這個她曾經稱之為“堂叔”的男人，她恨了整整八年的仇人。
“我來，隻為親口問你一句——八年前，為什麼？”
蘇良崩潰了。 在那仿佛能穿透靈魂的眼神麵前，他像一頭被剝皮的野獸，無處可逃，無處藏身。
“我說！我說！我全都說！” 他跪倒在地，涕泗橫流，近乎癲狂地開始傾訴。
他承認了——他對宗家身份的忿恨。 作為旁支，他一直要仰人鼻息，為宗家奔波，卻終生不得真正的香道傳承與地位。
他嫉妒。 他嫉妒蘇聞道那驚才絕豔、得天獨厚的才情，嫉妒他輕而易舉就能贏得朝廷青睞，嫉妒整個香道世家都俯首聽命於那人。
他承認了——是長公主一派找到了他，用巨額財富和蘇家核心秘方為誘餌，引誘他背叛宗族。 他承認——是他在滅門之夜，親手將蘇家大宅所有的防禦香、警報香，悄然換成了無用的安神香，使殺手得以暢通無阻。
他說完，便如喪家之犬般伏地叩首，滿臉鼻涕與淚水混合的狼狽。
“晚燼！我……我小時候還抱過你！我們是親戚啊！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顧清寒的眼中閃過一抹冷意。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遞給阿燼，目光沉沉如夜：
“殺了他。”
“報你的血海深仇。”
阿燼接過匕首，那是一把沉重而寒意逼人的短刃，刀鋒雪亮，映出她冰冷的雙眸。 她走近那個仍在不停磕頭哀嚎的男人，隻需一刀，仇便能報。
可就在那一刻，當她看著眼前這個肥胖肮臟、毫無尊嚴的男人，那種仇恨所帶來的快感，卻悄然消散了。
她的心中，空空如也。 沒有快意，也沒有釋懷，隻有一種更深的疲憊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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