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上的幽靈
淮西鹽道那場驚天血案，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神都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激起的，是足以顛覆朝堂的滔天巨浪。
消息傳回來的第三天，早朝。
金鑾殿上，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文武百官皆垂首肅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個曾經屬於攝政王顧清寒、如今卻空空如也的位置。那個位置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空洞，無聲地吞噬著大殿之上所有的光線與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那份由提刑司連夜呈上來的罪證，是何等的鐵證如山；也都知道，淮西張家是長公主趙元儀的母族，是她最重要、也最穩固的錢袋子。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查案了。
這是攝政王府在那位權傾朝野的王爺“失蹤”之後，對長公主一派發起的第一次、血淋淋的、公開宣戰。
空氣中仿佛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肅殺之氣，連殿外風吹過金瓦玉簷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是兵刃擦過鐵鞘。朝堂上的臣子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個多餘的動作就被卷入這場尚未開口的風暴之中。
龍椅之上，皇帝趙衡看著底下因為恐懼和猜忌而涇渭分明的文武百官。他那張本就因久病而顯得蠟白的麵容上，籠罩著一層比殿外的深秋寒霜還要冰冷的陰霾。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名為“失控”的恐懼。
顧清寒在時，他雖然日夜忌憚那個皇弟的權勢與手段，但那終究是他的親弟弟。他了解他，知道他的底線，也知道他那看似冷酷霸道的手段之下，始終藏著一份對皇兄、對這個趙氏江山的最後忠誠。顧清寒是一頭被他用“君臣之義”和“兄弟之情”勉強拴住了鎖鏈的猛虎。雖然危險，但終究還在他的掌控之內。
可現在呢？
顧清寒死了。那個神秘的女仵作阿燼也死了。
但他的力量，他的提刑司，他那群最忠誠、也最嗜血的鷹犬，卻還在。
而掌控這股力量的，是一個他完全看不見的“幽靈”。
一個沒有名字、沒有官職、沒有身份的幽靈，悄然坐上了顧清寒留下的位置，不聲不響地接過了那柄血淋淋的屠刀。
退朝之後，皇帝獨自一人回到了養心殿。
他摒退了所有伺候的宮人，隻留下了一個自他還是太子時便跟在身邊的心腹老太監。
“查得怎麼樣了？”他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顫抖。
“回陛下。”老太監躬著身，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驚擾了殿內的空氣，“都查清楚了。那夜，提刑司右司精銳儘出，行動確實是由攝政王府內部直接下達。”
“是誰下的令？”皇帝的聲音透著一絲急切。
“這……”老太監的頭垂得更低了，“這正是此事最詭異的地方。我們安插在提刑司的眼線回報，沒有任何人見過發號施令者。”
皇帝的眉頭緊緊皺起，臉色越發陰沉。
老太監繼續說道：“所有的命令，都是由王爺最心腹的影衛首領‘孤狼’，持攝政王私印，直接傳達給左右司指揮使。整個提刑司，除了孤狼等少數幾人，無人知曉這命令究竟源自何人。有人猜測，是王爺在失蹤前就已布下的後手；也有人猜測，是王府內隱藏著一位王爺秘密培養的絕頂高人。”
老太監猶豫了一下，才用一種近乎敬畏的語氣補充道：“但無論這背後是誰，其手段，都堪稱恐怖。我們的眼線回報，此次行動的計劃，詳細到了每一艘船的吃水深度、每一隊護衛的換防時間。情報之精準，布局之狠辣，讓整個提刑司的老人都歎為觀止。他們說……說這細膩狠絕的風格，甚至不像王爺的手筆。王爺行事尚有霸道之風可循，而此次……其行事如鬼魅，毫無痕跡，隻求一擊致命。”
皇帝沉默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冰冷的龍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敲得殿中寂靜得連回音都帶著寒意。
不是顧清寒的手筆……
一個不知名的幽靈，正坐在顧清寒的位置上，拿著顧清寒的印信，指揮著顧清寒的軍隊，用一種比顧清寒更可怕、更無法預測的方式，向長公主發動著戰爭。
這個認知，讓皇帝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本以為，顧清寒死後，他最大的威脅便已解除。他甚至想過，要慢慢地將提刑司這把刀收回自己手中。
可現在他才驚恐地發現，他錯了，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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