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的代價
林修，是在太醫院後院那片隻屬於他自己的小小藥圃裡，接到皇帝召見的口諭的。
彼時，他正小心翼翼地為一株剛剛從極北之地移植而來的“雪見草”培土。那是一種能清心安神的珍稀藥材，他想，或許對此刻的阿燼能有些用處。
當那名養心殿的小太監尖著嗓子喊出“陛下有旨，宣太醫院院判林修，即刻覲見”時，他手中的那把小小的玉質藥鏟“啪”的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知道，自那夜提刑司那雷霆萬鈞的行動震驚了整個神都之後，陛下一定會找他。
他懷著一顆如同揣著一塊寒冰般沉重而忐忑的心，換上了官服，隨著那小太監，穿過一道道高聳的宮牆，走向那座代表著帝國權力最中心的養心殿。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但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漫長而又充滿了無形的壓力。他感覺兩旁那沉默的宮牆和低眉順眼的宮人們，都像是一雙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在靜靜地注視著他——這個即將走進天子棋局的棋子。
風吹過回廊，落葉簌簌，仿佛腳下每一步都被悄然記下，無所遁形。他的呼吸漸重，卻不敢放緩步伐。
當他踏入那間熟悉的、飄著“百合固金香”的養心殿時，他看到的，是皇帝趙衡那張比往日更顯病弱與憔悴的臉。
“林修啊。”皇帝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邊，“過來，陪朕，說說話。”
這是前所未有的恩寵。
林修的心中卻警鈴大作。
他知道，帝王越是表現出親近，其背後所隱藏的算計往往就越是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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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不敢。”他恭敬地跪在了離軟榻三步之遙的冰冷金磚之上。
“唉，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多禮。”皇帝歎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一種令人動容的疲憊與孤獨。他甚至還親自走下軟榻，將林修扶了起來。
“清寒他……至今下落不明。。”皇帝的眼中竟泛起了一絲真實的、令人心碎的淚光，“這幾日，朕夜夜都夢到他。夢到我們小時候，在後山一起掏鳥窩，被蜜蜂蟄了。他明明自己也疼得掉眼淚，卻還要裝作一副男子漢的模樣，反過來安慰朕……”
“朕已經派出了三撥禁軍，將西山那片地界幾乎是掘地三尺。卻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用一種追憶往昔、充滿了細節的、屬於“兄長”的口吻，與林修說著家常。那份真情流露，幾乎要讓林修以為，眼前這位真的是一位痛失愛弟的可憐兄長。
林修低著頭，沉默地聽著，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攻心，是在用最溫柔的方式來瓦解他的心防。
果然，在追憶了半晌之後，皇帝終於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到了那個他真正關心的人身上。
“朕這幾日一直在想。”皇帝的聲音，突然變得充滿了一種冰冷的審視感，“清寒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城郊的尼姑庵？又為何，會那麼巧地遭遇了亂黨的埋伏？”
林修的心猛地一緊。
“而那個阿燼姑娘，”皇帝的目光如鷹隼一般，死死鎖定了林修，“又為何會在他失蹤的前幾天，就那麼巧地‘病死’在了宮裡？”
帝王之問，從無閒筆。
林修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修，朕懷疑，”皇帝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信任感，“這兩件事，是有關聯的！”
“朕懷疑，提刑司的內部，早已有了異心！”
“有人先是用毒謀害了阿燼那丫頭，因為她一定是在查案時，發現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
“然後，這夥人又用一個虛假的圈套，將清寒引誘至那尼姑庵，想將他滅口！”
“如今，這個，或者說，這群真正的內鬼，正竊據著攝政王府，打著為王爺複仇的旗號，發號施令，清除異己！”
這番看似合情合理、實則顛倒黑白的推論，像一座巨大的山，狠狠壓在了林修的身上。
他被皇帝這滴水不漏的帝王心術，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皇帝——他雖然不知道真相，但卻用最可怕的惡意，無限逼近了真相的輪廓。
他為攝政王府那個神秘的“幽靈指揮官”，編織出了一個“弑主篡位”的完美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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