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
返回神都的路，是一場漫長而沉默的酷刑。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單調而重複，仿佛為一顆早已死去的心奏響哀樂。偶爾有一陣冷風從車縫間灌入，掀動簾角，帶來枯葉與塵土的氣息，像一隻冰冷的手，從她的頸側滑下，直探入骨。
阿燼將自己蜷縮在車廂最陰暗的角落，雙手環抱著膝蓋，臉深深地埋進臂彎，仿佛要將自己與整個世界徹底隔絕。她的發絲散落，覆在臉側，與那一襲暗色的衣料融為一體。
她不吃不喝，拒絕了影衛們所有小心翼翼的關切。有時候，她會一連幾個時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被命運推著，走向那最終、殘酷的審判之地。
幸存的幾名影衛，看著那個親手將希望付之一炬的女人，心中充滿了困惑與恐懼。他們不知道在西山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曾帶領他們走出絕境、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女王”，已經死了。如今坐在車裡的，隻是一個盛放著無邊恨意的冰冷軀殼。
他們甚至不敢大聲交談。夜裡紮營時，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在此刻都顯得過於刺耳。影衛們用手遮住火光，背對著馬車低聲說話，眼神中是未曾散去的驚懼——他們害怕驚擾那份死寂，引來更可怕的風暴。
而阿燼的腦海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喧囂。
那封血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化作猙獰的鬼影，在她混亂的思緒裡反複衝撞。顧清寒的臉，在這些鬼影之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是那張在桃花廟下，眼中盛滿痛苦與悔恨的臉。
是那張在南下馬車上，為她披上外袍時，帶著笨拙溫柔的臉。
也是那張，在血書的描述中，冰冷如鐵，從口中吐出“斬草除根，片甲不留”八個字的劊子手的臉。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愛與恨、信任與背叛、希望與絕望，這兩種極端的情感，像兩頭失控的巨獸，在她心中瘋狂地撕咬搏鬥，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裂。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被巨大的冰冷漩渦卷入最深的海底，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壓力，讓她無法呼吸，也無處可逃。
她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她曾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在這盤複仇的棋局上步步為營。可到頭來，她不過是別人棋盤上最愚蠢、最可悲的那顆棋子。長公主在笑她，影骨在笑她，甚至連那個早已死去的顧清寒，仿佛也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嘲笑她的天真與不自量力。
原來，她所有的掙紮，不過是一場笑話。
……
七日後，當這輛彌漫著死寂氣息的馬車，在一個清晨悄然返回攝政王府時，留守府中的李思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晨霧尚未散儘，青石板路泛著濕意，府門前的銅環被夜露打濕，映出冰冷的光。李思遠剛處理完一封早朝的文書，聽到車轍聲，抬頭一看，便愣住了。
他快步迎上前，看到的，是幾個渾身帶傷、神情悲壯的影衛，和一個……仿佛從墳墓裡走出來的阿燼。
她瘦得幾乎脫了形，那身青灰色的布裙穿在她身上，顯得空空蕩蕩。帷帽下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那雙曾讓李思遠都為之側目的、明亮而堅韌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空洞、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黑。
“姑娘……”李思遠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巨大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王爺呢？魏征他……”
阿燼沒有回答他。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她就那樣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過他的身邊，走向那座她曾無比熟悉的庭院。她的腳步很輕，落在青石板上，卻仿佛有千斤之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自己的墳墓。
“王爺已經死了。”
直到她的背影即將消失在庭院的月亮門後，一句輕飄飄、不帶任何感情的話，才從風中傳來。
“任務，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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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遠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看著那扇被無情關上的院門，又看了看那幾個欲言又止、最終卻隻能痛苦地單膝跪下的影衛，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在西山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隨著那個女人的歸來，被徹底、無法挽回地改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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