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之心
夜，在西山，總是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沉重。
當最後一絲殘陽戀戀不舍地從光禿禿的山脊上滑落，整片天地便被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帶著墨色的深藍所籠罩。寒風卷著尖銳的哨音在營地間穿梭，吹得帳篷獵獵作響，也吹得人心一片冰涼。
魏征的營帳內沒有點燈。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被歲月風乾了所有情感的石像。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依舊原封不動地擺在麵前，水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張莽離開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可他離去時那高大、忠厚，卻又無比陌生的背影，依舊頑固地烙印在魏征的腦海中，反複地、一幀一幀地，慢放著。
十年。整整十年。
魏征的思緒，不受控製地回到了十年前那個血流成河的北境戰場。
那一年，他還不是玄甲衛的統領，隻是王爺身邊一名普通的親兵校尉。而張莽，則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夥夫兵。
一場慘烈的伏擊戰中，他們被數倍於己的敵軍圍困在了一處名為“鷹愁澗”的絕地。糧草斷絕，援軍無望，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必死無疑。
是當時還很年輕的顧清寒，帶著他們在絕境中血戰了七天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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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第七日的黃昏，當最後一支援軍的旗幟終於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時，整個戰場上還能站著的玄甲衛，已不足百人。
而他自己則身中三箭，背負七處刀傷，因為失血過多，倒在了一片屍骸之中，眼看就要被後續衝上來的敵軍亂刀砍死。
就在他意識模糊，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一個高大得如同鐵塔般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麵前。
是張莽。
那個平日裡隻知道傻笑、埋頭燒火做飯的夥夫兵，此刻卻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神。他渾身浴血，手中沒有刀，隻有一把砍柴用的、卷了刃的斧頭。他就用那把斧頭，硬生生地在魏征麵前，用敵人的屍體堆出了一座小山。
“校尉！撐住！”他那張被硝煙和血汙熏得看不清本來麵貌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王爺還在前麵頂著！我們不能給王爺丟人！”
那一刻，張莽的背影，在魏征那瀕臨消散的意識裡，定格成了一座可以托付生死的山。
從那以後，張莽便成了他最信任的兄弟，最倚重的副手。
他們一同跟著王爺，從北境打到南疆，從一次次血腥的戰役走到一場場詭異的宮廷權鬥。他們一同看著玄甲衛從一支百戰之師，變成了守護先帝皇陵的、被世人遺忘的孤臣。
他們曾一同在王爺麵前立下血誓，願以殘軀，為王爺、為這大晏的江山，守住最後一片淨土。
十年生死，十年袍澤。
他們之間的情誼，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僚，是用一次次並肩作戰的鮮血澆灌而成的手足之情。
可如今，這座在他心中屹立了十年的、堅不可摧的“山”，塌了。
被“牽機”那縷無聲無息的香氣，被張莽那一個不經意、因為貪婪而瞬間停滯的呼吸，徹底震成了一片廢墟。
為什麼？
魏征在黑暗中無聲地問著自己。
究竟是什麼，能讓一個曾經連死都不怕的漢子，一個曾經可以為了袍澤之情悍不畏死的熱血男兒，變成一個背叛信仰、出賣兄弟的內鬼？
是金錢？是權力？還是……長公主那毒婦，許諾了什麼，足以讓他連生死與道義都棄之不顧的東西？
魏征想不明白。
他也不想再想了。
因為每多想一分，他那顆早已被歲月磨礪得如同鐵石般的心，便會多一分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他緩緩地抬起手，那隻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慢慢地撫上了腰間懸掛的佩刀。冰冷的刀柄入手微涼，卻奇跡般地讓他那顆紛亂如麻的心，一點點地沉靜下來。
他是玄甲衛的統領。
他更是王爺的臣子。
玄甲衛的職責，是守護。臣子的本分，是忠誠。
當個人的情感與這份沉甸甸的職責與忠誠發生衝突時，該如何抉擇？
這個問題，先帝還在世時，曾親自問過他。
當時，他記得自己是這麼回答的——
“為將者，當舍私情取大義。為臣者，當舍己身報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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