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之路
神都的冬，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冷。
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在天亮之前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座京城。雕梁畫棟的宮殿、縱橫交錯的街巷，都在這片純白之下暫時隱去了所有的肮臟與罪惡，呈現出一種虛假的、肅穆的寧靜。
一輛不起眼、覆著厚厚油布的馬車趁著天色未明，從攝政王府的側門悄然駛出。車轍在新鮮的積雪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孤獨的印記，很快又被新的落雪掩蓋。
馬車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蘇晚燼靜靜地坐在角落，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鬥篷，幾乎將整個人都罩住。她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之下，看不清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駭人。
那裡麵沒有悲傷，也沒有絕望。
隻剩下一片在悔恨的烈火中淬煉過後、冰冷而堅硬的決絕。
自那日她在聞香室的地板上痛哭失聲，將心中所有的痛苦與悔恨都宣泄殆儘之後，她便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流淚，不再顫抖。她將所有的情緒都重新收斂起來，如同最鋒利的刀，歸入了最深的鞘中。她知道，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它洗刷不掉罪孽，也彌補不了過錯。
她犯下的錯，需要用行動去償還。
她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沒有合眼。她將自己關在書房，就著一盞孤燈，憑借這段時日她利用提刑司的情報網，以及從林修那裡交換來的、關於長公主的所有信息，親手繪製了一份地圖。
那不是普通的輿圖。
上麵密密麻麻地用不同顏色的朱砂，標注出了長公主趙元儀在京城內外所有已知的，以及她根據蛛絲馬跡推測出的秘密勢力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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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麵上的公主府、倚翠樓，到隱藏在尼姑庵下的製毒工坊，再到那些被她安插在各個要害部門中、不起眼的暗樁……一個盤根錯節、幾乎籠罩整個神都的龐大陰謀網絡，在她的筆下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勾勒出來。
這便是她為自己準備的“投名狀”。
也是她為那些被她傷害過的忠臣寫下的第一封“贖罪書”。
她要去西山。
去見魏征。
去將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她沒有資格再奢求任何人的原諒。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自己這顆還算清醒的頭腦，用她手中這把還算鋒利的刀，為他們——為那個被她親手推入深淵的男人——斬出一條通往生機的血路。
馬車一路向西。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坐在她對麵的是孤狼。
他依舊是一身黑衣，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自那日蘇晚燼向他和李思遠坦白了一切之後，他便一直保持著這種姿態。
他沒有像李思遠那樣麵露震驚與痛苦，也沒有說任何一句安慰或責備的話。他隻是看著她，用那雙比狼更深邃、也更複雜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她許久。
然後，他便轉身，開始為她準備前往西山的所有行裝。
他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無論她是複仇的魔鬼，還是贖罪的罪人，他都將是她手中最忠誠的那把刀。
馬車行駛了整整一日。當天色再次昏暗下來，當遠處西山那熟悉而光禿禿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時，馬車停了下來。
“姑娘，到了。”孤狼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蘇晚燼掀開車簾。
一股夾雜著雪籽、比神都更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她臉頰生疼。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雪原。再往前，便是玄甲衛布下的明哨暗卡。
“你在此地等我。”蘇晚燼的聲音平靜而沒有一絲波瀾。
“屬下陪您去。”孤狼的回答斬釘截鐵。
蘇晚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看到他那張總是麵無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擔憂。
她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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