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之淵
鷹愁澗的夜，死一般寂靜。
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輪殘月從撕裂的雲層後投下慘白而冰冷的光，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殺戮的狹窄山穀。
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他們都穿著玄甲衛的製式盔甲，死狀卻各不相同。有人被從背後一刀封喉，臉上還凝固著錯愕與不解；也有人在激烈的搏鬥中，被數把刀捅穿了要害，死前眼中滿是瘋狂與絕望。
鮮血將純白的積雪染成了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紅。濃鬱的血腥氣混雜著雪後凜冽的寒氣，在山穀中彌漫，令人作嘔。
魏征如同一尊鐵塔，靜靜地佇立在這片修羅場的中央。
他的腳下，躺著的，正是那名被他親手斬殺的玄甲衛叛徒——劉三。
而在他的對麵，七名玄甲衛的百戶正帶領著數十名心腹，如同最高效的屠夫，沉默地清理著戰場。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內部清洗。
蘇晚燼那神鬼莫測的香語，不僅為影骨的死士指引了一條絕路，更為魏征指出了所有潛伏在玄甲衛中的毒蛇。
當影骨帶領的數十名死士沿著那“絕對安全”的路線，悄然潛入鷹愁澗時，迎接他們的，是早已在此以逸待勞的玄甲衛最精銳的三百悍卒。
一場短暫卻慘烈到極點的絞殺戰，就此爆發。
影骨，不愧是長公主麾下最頂尖的殺手。在意識到中計的瞬間，他便以近乎自殘的方式，硬生生地從數十名玄甲衛的圍剿中殺出一條血路，負傷遁入深山，不知所蹤。
而他帶來的那些死士，以及前來接應他們的玄甲衛內應，則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冰冷的雪地裡。
“統領。”一名百戶走到魏征身邊，聲音沙啞，“都清點完了。我方戰死十三人，重傷二十七人。叛徒共計三十六人，已全數就地格殺。長公主府死士七十二人，無一生還。”
“張莽呢？”魏征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按您的吩咐，留了活口。”百戶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厭惡與痛苦，“他……就在後麵。”
魏征緩緩地轉過身。
不遠處的雪地上，張莽正被四名玄甲衛死死地按在地上。他身上的盔甲早已被剝去，手腳都被粗大的鐵鏈牢牢鎖住。那張總是顯得憨厚、忠勇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眼中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隻有在陰謀徹底敗露後，如釋重負般的麻木。
魏征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麵前。
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一道足以將張莽整個人都籠罩的沉重陰影。
十年兄弟，十年袍澤。
如今再見，卻已是死敵。
“為什麼？”魏征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張莽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他曾敬重如兄長，卻又欺騙了十年的男人。那張布滿風霜的國字臉似乎又老了十歲。
他的唇邊忽然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統領，”他沙啞地開口，“您不懂。像您這樣生來就站在光裡的人，永遠也不會懂，我們這些在泥沼裡打滾的人，為了往上爬，究竟可以付出什麼。”
“這世上，忠誠是最沒用的東西。隻有權力，和能讓人活下去的解藥，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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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
魏征沉默了。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隻是緩緩轉過身，對身後的百戶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按規矩，處置。”
“是。”
身後傳來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以及一聲戛然而止的悶哼。
魏征沒有回頭。
他隻是抬起頭，看著那輪高懸於天際的冰冷殘月。
清君側。
君側，已清。
可他那顆早已被磨礪得如鐵石般的心，為何卻空蕩蕩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當魏征帶著一身尚未散儘的血腥氣回到營地時，蘇晚燼正靜靜地站在那間堆放雜物的石室門口，等著他。
她的身上依舊是那件素雅的白色長裙。在這片被冰雪與殺戮籠罩的肅殺營地裡，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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