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沉香
時間,在踏入無妄之淵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意義。
蘇晚燼不知道自己在那片足以凍結靈魂的黑暗中,站了多久。一息、一瞬,亦或是一個世紀。她的四肢早已失去了知覺,血液仿佛凝固在血管之中,唯有心臟,在被悔恨的巨浪反複拍打之下,發出沉重而疲憊、瀕死的哀鳴。
她的世界,隻剩下眼前那張散發著幽幽慘綠色光芒的寒玉床,以及——床上那個早已不成人形的男人。
那不是她記憶中的顧清寒。
她記憶中的顧清寒,是神都權柄最盛的攝政王,是沙場上百戰不殆的鐵血將帥。他總是穿著一襲玄色錦袍,身形挺拔如鬆,眼神清冷如電。即便是在西山別院,被她用淬毒金針刺傷、被迫囚禁她時,他那雙眼睛裡依舊燃燒著如同孤狼般、攝人的火焰。
可眼前這個人——
他隻是一具被剝離了所有尊嚴與驕傲的殘破驅殼。
那些比兒臂還粗的鐵鏈,深深嵌入他早已萎縮的肌肉,與皮肉摩擦之處,是一片潰爛暗紫、血肉模糊。囚衣之下,那曾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寬闊胸膛,此刻隻剩下根根分明的肋骨,隨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輕輕起伏。
他的臉,更是瘦到脫了相。高挺的鼻梁如今顯得突兀而猙獰;那曾緊抿著、透著一絲涼薄的雙唇,此刻乾裂如同龜裂的土地,上麵凝固著暗褐色的血痂。
這是一幅來自九幽地獄的慘烈畫卷。
而她,蘇晚燼,便是這幅畫卷上最殘忍、也最惡毒的一筆。
是她的愚蠢,是她的仇恨,是她那自以為是的複仇,將這個本該站在雲端的男人,硬生生拖入這片名為“無妄”的深淵。
“嗬……”
一聲極輕、破碎的氣音從蘇晚燼喉間溢出。她想哭,卻發現自己的淚腺早已在那一日的聞香室中徹底乾涸。她想喊,卻發現自己的聲帶像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隻能看著。
用那雙早已被悔恨的火焰燒得一片荒蕪的眼睛,死死地看著。
她緩緩抬起腳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從腳底傳來陣陣灼燒靈魂的劇痛。
地宮內極度安靜。她能清晰聽到自己那沉重而淩亂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壁間回蕩、放大,變成一聲聲對她罪行的無情控訴。
一步。
她想起,他為她擋下刺客時,那寬闊的後背。
兩步。
她想起,在西山別院,他笨拙地為她上藥時,那溫柔得不像話的指尖。
三步。
她想起,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用那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一遍遍念著她的名字時,那份足以將冰雪融化的滾燙。
……
十步。
她終於走到了那張散發著徹骨寒意的寒玉床前。
距離,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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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藥渣與死亡的腐朽氣息。
這股氣息像一把最鈍的刀,一下又一下地淩遲著她的心。
她緩緩跪了下來。
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麵硌得她雙膝生疼,可這點疼痛,與她心中那份足以將人撕裂的悔恨相比,卻顯得微不足道。
她的目光貪婪地、一寸寸描摹著他那張早已不複往昔的臉。她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一絲可以證明他還活著的痕跡。
可她找到的,隻有死寂。
一片比這座地宮更深沉、更絕望的死寂。
他真的快要死了。
他的心,已經死了。
是她,親手殺死了他。
這個認知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最後一層心理防線。
“對……不……起……”
三個字,如同帶著血的碎片,從她那早已乾裂的唇邊,一個一個艱難地擠出。
聲音沙啞破碎,輕得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可就在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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