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九三九年的行腳僧被人拍了一張背影的照片,那張照片最後落到了溫如手裡;現在的白三生站在她身邊,畫完了橋,把鬆石嵌回了菩薩的眉間。每一世都是一個章節,合在一起才是一本完整的書。
鐘聲響完了。院子裡傳來掃雪的聲音,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像時間自己在掃地。
柯依柳睜開眼睛,發現白三生正在看著她。他的眼中有她完整的倒影——不是那種曖昧的、欲言又止的注視,而是一個人在確認眼前人是心上人之後,帶著篤定的、沉靜的、不再有任何猶疑的目光。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他說。
“什麼問題?”
“你第一次在畫展上看到《渡》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墨已入水,卻渡不了一池青花。’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嗎?”
柯依柳想了一會兒。“當時不知道。我隻是覺得這句話是從我心裡自己跑出來的,不是我想的。後來我慢慢明白了——墨入了水,墨就散了,水就黑了,但青花還是青花。墨渡不了青花,因為青花不是浮在水麵上的東西,它燒在瓷土裡,高溫燒過之後鈷料滲進了釉裡,和水墨完全是兩個世界。像是兩個人。一個人在水裡,一個人在火裡。”
“但你後來跟我說,半壺紗裡最外麵那一層紗是墨色,墨色下麵是青花,青花下麵還有一張臉。”白三生說,“你說的那張臉,現在能看到了嗎?”
“能。”柯依柳看著他的眼睛,“一直都能。”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幾乎同時把目光移開——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他們同時意識到了一件更緊急的事。藥師殿的門縫裡塞進來一張紙條。紙條對折著,邊緣被門縫夾出了一道折痕,上麵用圓珠筆潦草地寫了幾個字:速來藏經閣。下麵沒有署名,但筆跡柯依柳認得——那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字,是溫如的筆跡。溫如右手在文革時受過傷,小拇指的肌腱斷了之後無法完全恢複,握筆時小指翹起來,導致她寫的每一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會不由自主地往上挑。這張紙條上“來”字的最後一捺往上挑了將近一厘米,挑得非常用力,幾乎把紙戳出了一個洞。
柯依柳把紙條給白三生看,白三生的眉頭皺了一下。溫如昨晚還在家裡,腿腳不好到不能去靈隱寺施粥,今天一早卻自己跑到了靈隱寺的藏經閣。這不合理。她把觀音畫卷收起來放回布袋裡,和白三生一起快步走出藥師殿,沿著長廊往藏經閣的方向走。
靈隱寺的藏經閣在大雄寶殿後麵,是一座兩層的木結構小樓,外牆刷著黃泥灰,窗戶是老式的直欞窗,糊著泛黃的桑皮紙。藏經閣不對遊客開放,門口常年掛著一塊“遊客止步”的牌子,牌子的油漆已經龜裂了,露出下麵好幾層不同年代不同顏色的漆。今天牌子還在,但門開著,門框上倚著一根竹拐杖——是溫如的拐杖,柯依柳認得上麵的刻痕,那是她去年給溫如刻的防滑紋,握柄處已經被磨得發亮。
柯依柳走到門口往裡看。藏經閣一樓的光線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從直欞窗縫隙裡漏進來的幾道細長的光線,光線裡翻湧著無數細小的灰塵,像一鍋燒開了的金色濃湯。灰塵的氣味很重,混著舊書特有的酸味和木質書架陳年累積的桐油味。裡麵是一排一排的經櫥,經櫥上放著落滿灰塵的大藏經,每一函經書的函套上都貼著手寫的小楷標簽,標簽的紙已經發黃發脆,有些字跡被蟲蛀得殘缺不全。
溫如坐在最裡麵一排經櫥旁邊的一張舊木椅上。她今天沒有穿昨晚那件暗紅色的棉袍,換了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頭發破天荒地盤了起來,用一根銀簪子別在腦後。她的氣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興奮,不是疲憊,而是一種類似於完成任務之後終於可以放鬆下來的釋然。她麵前攤著一本打開的線裝書,書的紙張極其古舊,紙色已經接近深褐,邊緣被翻得起了毛。她的拐杖擱在椅子旁邊,拐杖底下壓著好幾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紙條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是她今天上午在藏經閣裡查到的東西。
“師父,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柯依柳走過去,蹲在溫如椅子旁邊,“你的腿——”
“腿沒事。”溫如打斷她,語氣很不耐煩,但眼睛裡帶著笑,“我騙你的。我說腿不好不能去施粥,是想在家等你們。今天早上你們出門之後,我想來想去覺得有一件事必須馬上查。我叫了輛車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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