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自己隻是一片空蕩蕩的藍靛布,等了一千多年還沒有等來那一針。
白三生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他把茶放在書桌上,在她旁邊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片藍靛布,說我明天開始教你打籽繡。我們在杭州先練,等練熟了,明年春天去周城,在趙若蘭的院子裡,把那個“至”字補上。
柯依柳問他還記不記得打籽繡的針法。他說記得——小時候在觀音院看師父們補袈裟,打籽繡是基本功,但他自己從來沒有繡過。他可以用畫畫的手去學繡花的手,畢竟都是同一雙手,隻是換了工具。她從背包裡翻出一個小針線包——那是來之前在小河直街的雜貨店買的,裡麵有針、有線、有一個小小的繡花繃。她把繡花繃遞給他,說你先來。白三生接過繡花繃,在燈下穿了一根靛藍色的絲線,手指捏著針的樣子和他捏畫筆的樣子一模一樣——食指第二關節微微突起,拇指和中指發力,小指微微翹起保持平衡。他在繡花繃上繡了第一針打籽——入針、繞線、回針、收緊,籽結偏大,比楊蘭因繡的那朵蘭花上的籽結大了將近一倍。
柯依柳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他指尖被針紮出的紅點,然後接過針,在同一個繡花繃上繡了一針。她的針腳比他細,籽結控製在了一毫米左右,和楊蘭因蘭花上的籽結大小相近。她在修複室做了十年繡補——把古畫上脫落的絲線一根一根繡回去——針法不是白族的打籽繡,但手指的控製力是相通的。白三生湊過來看她繡的那個籽結,看了很久,說跟你修複全色一樣——不是補上去的,是長出來的。她沒接話,隻是在繡花繃上繼續起下一針,手指翻動的幅度極小,小到燭火中的光影幾乎捕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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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之後,白三生在廂房角落支起畫架,開始畫一幅新畫——他在描楊蘭因那把刻刀在她掌心裡留下的弧線,和柯依柳繡花時小指微微翹起的輪廓。畫布上逐漸浮現出兩個女人並排而坐的身影:一個穿著白族靛藍右衽上衣,一個穿著修複師的灰藍工作服,低頭繡花時耳後落下碎發的弧度一模一樣。他在這幅畫的右下角用小號排筆寫上了幾個字——“既至。柯依柳,白三生。春分前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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