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幫她把濕泥培好,說明年開春河床裡要是有水了,這些蓮子大概能抽芽——他種了幾十年莊稼,沒見過蓮子種在乾河床裡還能活的,但今年夏天地下水位比往年高了半米,井裡打上來的水也比以前多了。也許這條河真的在慢慢活過來。他把鋤頭往肩上一扛,沿著河床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說,柳樹下那塊青磚他要拿回去放在村口榕樹下——村裡人現在都知道那棵柳樹的故事,新媳婦過門、孩子滿月、老人做壽,都要去柳樹下坐一坐。他把青磚放在榕樹下,以後誰問起這塊磚的來曆,他就講給誰聽。
傍晚,夕陽把甌江染成一片暗紅色的長灘,兩個人在柳樹下又坐了一會兒。白三生把那截已經乾枯但在廢寺壁龕裡陪伴過蓮子的老梅枝從背包裡拿出來插在河床邊新挖的濕泥裡——枯梅枝和碳化蓮子一起在流沙裡埋了一千多年,現在枯梅枝也回到了既至出發的河岸邊,和楊蘭因的山茶花苗、既至的碳化蓮子、柳依的柳樹,在同一個晚霞下安靜地並排站著。柯依柳從背包裡拿出趙若蘭這次一並寄來的山茶花油,往銅燈盞裡倒了幾滴,點燃了燈芯。火苗在晚風中輕輕跳著,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從燈盞邊緣溢出來。
柯依柳靠著白三生的肩膀,看著河床裡那層新培的濕泥在晚霞中慢慢變暗。她說等秋天去蒼山的時候,從既至溪裡再撈一捧蓮子,也種在龍泉這條河床裡。以後每年都種一茬,總有一天這條河裡會長滿蓮花——既至從龍泉往西走的時候河裡有水沒有蓮,現在蓮來了,水也該回來了。白三生把她手裡那串蓮子接過來,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最飽滿的那一顆。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這些蓮子會在明年開春發芽——不是因為他信,是因為河床底下的水已經開始往上滲了。老農挖井挖到了濕沙層,沙裡混著元代窯場衝下來的鈷料碎屑。既至走的時候河裡還有水,水能沒過腳踝——它隻是流到地下去了,不是沒有了。
回到杭州之後,白三生把這次在龍泉河床邊用濕沙畫的那張速寫重新拿出來。畫麵上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邊新挖的濕泥上插著枯梅枝,旁邊是一小片剛種下的蓮子和山茶花籽。他在畫麵右上角加了一行字:“既至當年沿此河往西。河曾有水,今將複流。”他把這張速寫和之前畫的所有橋的草稿排在一起——從最早的斷橋到最新的整橋,從墨色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石拱到沙中廢寺胡楊樹上刻的那座橋,鋪了整整一間畫室的地板。柯依柳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滿地草稿,從門口赤腳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一排橋的最末端拿起那張新畫的河床,說這張不是橋——是河。白三生從他手裡接過畫放在那一排橋的最前麵,說河是橋的前身。既至不是一開始就會造橋的——他是沿著河走的。河乾了之後他才開始在河床上造橋。所以河是開頭,橋是結尾。
白三生把那張河床和那一排橋按時間順序收起來,放回畫架上。他想在這批橋係列的最前麵加一張新作,不是橋,是河。龍泉大窯村那條乾涸了幾百年的河床,地下水位正在回升,老農挖井挖到了濕沙,沙裡混著元代窯場衝下來的鈷料碎屑。既至當年沿著這條河往西走的時候,河裡有水;現在水快回來了。他說蒼山上既至溪的水還在流,流進洱海,流進瀾滄江,流出南海;龍泉這條河乾了,但地下水和蒼山上的水在同一個循環裡。他指著從大理帶回來的那袋山茶花籽說,等龍泉的河水回來,山茶花也該開了。
柯依柳沿著那一排草稿從頭看到尾,說這批畫從河開始到橋結束,中間是既至走了一千多年的路。它們應該在同一個地方展出——不是美術館,是藥師殿。日光菩薩壁畫前麵那麵側牆可以掛得下,從河到橋,從既至出發到既至歸位。白三生說,等明觀學會畫人了,這批畫就放在藥師殿側牆上——不是展出,是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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