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鐲子舉起來對著光看的時候,我都在光的另一頭看著你。
荒原上的日出把沙丘染成了金紅色,既至的灰袍在晨光中變得透明。她知道他要走了——夢快醒了。她伸手去抓他的手,但手指穿過他的手指,隻握到了一把溫溫的、帶著山茶花油香氣的空氣。他在完全消失之前又說了一句話:“你告訴白三生——他在畫室裡畫那座橋的時候,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畫到橋拱最後一筆時無名指抖了一下,那道弧線偏了零點三毫米。不是他手抖,是我用手指點了一下他的筆杆。我想讓他知道,橋畫完了就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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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消失了。荒原、柳樹、沙丘、星空全部退潮般褪去,隻剩下白三生畫室裡天窗落下來的那一束晨光和窗外運河上隱隱約約的船笛聲。
柯依柳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修複室的舊沙發上,身上蓋著白三生的灰布僧袍。窗外天剛蒙蒙亮,運河上的晨霧還沒散儘,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響著。白三生坐在她旁邊的工作台前,手裡握著那支最小號的狼毫筆,麵前的畫架上是一幅剛完成的畫——桃林新作。畫麵上桃林沿河兩岸鋪開,河上有石橋,橋上有兩個人並肩站著,麵朝同一個方向。桃花瓣正從枝頭落在橋麵上,落在兩個人的肩上。他聽到她醒了,沒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我畫完了。橋上的第二個人,今天淩晨畫上去的。你睡著的時候手一直握著我的筆,我就用你的手握筆的方式畫了最後一個人。”
柯依柳坐起來,把灰布僧袍披在肩上,走到畫架前。畫麵上橋上的兩個人——一個穿灰袍,一個穿素色衣裙——並肩站在橋中央,麵朝桃林深處。穿素色衣裙的那個人左手腕上畫了一隻極小的玉鐲,鐲身內側有一道更小的刻痕,是白三生用最細的針筆點上去的,要在放大鏡下才能看清那是一個“依”字。她說她在夢裡見到既至了。不是在桃林裡,是在荒原上。他站在一棵柳樹下,她把鐲子還給他——不是還,是替他戴回去。他讓她告訴你,你在畫這座橋最後一筆的時候無名指抖了一下,偏了零點三毫米。不是手抖,是他用手指點了一下你的筆杆。他說橋畫完了就該回家了。
白三生低頭看著自己握筆的右手。無名指上還沾著剛才畫橋上第二個人時沾上的極淡的赭石色顏料,和既至在廢寺牆壁上用左手無名指劃出的那道凹痕上的礦物顏料殘留是同一種色調。他說今天淩晨他畫到橋上第二個人的最後一筆——那個人的左手腕——無名指確實抖了一下。他以為是熬了一夜手累了,但現在他知道不是。他把那支畫筆放下來放在畫架右上角明觀供的鬆針旁邊,說既至點了一下他的筆杆。橋畫完了,他該回家了。
白露那天,杭州的桂花開了第一茬。
柯依柳一早起來推開修複室的窗戶,聞到空氣裡有一股極淡極淡的甜香——不是山茶花的冷香,不是槐花的清甜,是桂花特有的那種暖融融的甜。她循著香味走到院子裡,發現老槐樹旁邊那幾棵矮桂花樹一夜之間爆出了滿樹金黃色的花簇,藏在葉腋裡不走近根本看不見,但那股甜香已經把整個院子都浸透了。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在白露的晨光中站得很直,葉片上覆著一層極細的露珠。她把灑水壺裝滿水,給每一棵苗都澆了一遍透水,然後蹲在楊蘭因那棵苗前,用手指輕輕撥開葉片檢查花苞。枝頭又鼓出了幾個新花苞,苞片緊實,銀絨毛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珠光。
白三生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桂花拿鐵,肩上挎著那個靈隱寺舊布袋。他把咖啡放在花壇邊上,在她旁邊蹲下來,說我昨晚又做了一個夢。又夢到桃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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