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漸漸淡了下去,白硯行又添了一道水。茶湯的顏色從極淡的芽色變成了更淡更淡近乎透明的清白色,但那股芽色的清香還在,隻是比前兩道更幽更遠了。柯依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泡到第四道,茶味已經淡到幾乎嘗不出來了。白硯行說沒關係,他母親說過最好的茶味不是在舌尖上——是茶喝完之後,杯底那股冷香。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提起鐵壺準備再續水。
她忽然想起溫如那本修複日誌裡還缺一段記錄,去工作台上把日誌拿過來放在膝蓋上,借著炭爐的火光和銅燈盞的山茶花油燈焰,在冬至前幾日的空白頁上寫道:“甲辰年冬至前七日,白硯行於杭州修複中心以柳依手炒蒼山野茶泡茶。水取自靈隱寺飛來峰冷泉,壺為楊蘭因舊藏鐵壺,炭為明觀供燈之酥油炭。茶封錫罐數十年,啟之芽色如新,白毫密布,氣如蒼山晨露。白硯行親手泡茶四道:一道清,二道甘,三道幽,四道淡。茶湯儘而杯底冷香猶存。明觀以畫記柳依泡茶之手,此手與柳依采茶之手、繡花之手、供燈之手、寫信之手為同一隻手,無名指皆微微往內側收。同一弧度,六代相傳——楊蘭因握刻刀、柳依握針、硯行握茶針、三生握畫筆、明觀握鉛筆、依柳握修複筆。柳依茶錄末頁雲:‘炒茶和供燈是同一件事。茶香和燈油香在同一個溫度裡同時釋放。你聞到茶香時,就是我在觀音殿裡撚著佛珠替你供燈。’今茶香複起於運河畔,燈在藥師殿長明。”
她擱下筆,把日誌放在茶幾上那排信物旁邊。炭爐裡的炭火漸漸小了,鐵壺壺嘴的白汽也變得極細極柔。白硯行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說明天開始要準備去龍泉的東西——錫罐要帶上,趙若蘭的藍靛布要帶上,楊蘭因的刻刀要帶上。冬至那天在既至出發的河床邊用複流的河水泡最後一壺母親的茶,喝到茶味最淡的時候把錫罐底部那片靛藍布取出來,把柳依的“等”字繡在趙若蘭的藍靛布上。楊蘭因的針,柳依的字,趙若蘭的帕子——三個白族女人的手在冬至這一天隔著千年疊在同一方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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