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紋,嘴唇緊抿著,神情極專注。她說楊蘭因縫這件袈裟時大概還不知道手帕會被送回終南山——商隊把手帕帶給她是後來的事。她縫這件袈裟是出於同一種衝動——既至在流沙裡倒下去的時候身上穿著僧袍,那件僧袍是她看著他從蒼山出發時穿的,走了那麼遠的路,一定已經磨破了。她不知道他的屍體還在不在,但她還是縫了一件新袈裟替他寄出去。
白三生把茶幾上的東西逐件收好——錫罐放在錦盒最裡層,楊蘭因的刻刀用無酸棉紙重新裹好,銅燈盞裡的山茶花油添滿。然後從畫筒裡取出另一幅畫,是上午剛畫完的。畫麵上是一隻手——楊蘭因握刻刀的手,和另一隻手——她自己握繡花針的手。兩隻手在畫麵上輕輕碰在一起,無名指都微微往內側收,弧度完全一致。
他把畫放在茶幾上,說他的手和她的手在同一種弧度上碰在了一起,繡花針在袈裟內側繡“以此衣覆其屍”六個字,他在畫布上畫她縫袈裟的手指。針和畫筆不同,但無名指往內收的弧度是一樣的。說完從茶幾上拿起楊蘭因那把刻刀,用拇指在刀柄偏左三分處那片顏色略深的包漿上來回摩挲了兩圈,刀刃上那個崩口在燈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靛藍色反光,和趙若蘭染的藍靛布顏色一樣。
柯依柳從抽屜裡拿出趙若蘭上周寄來的靛藍布,那方布是今年春天新染的,布邊用極細密實的針腳鎖了邊,針法和楊蘭因在袈裟內側繡字的針法一模一樣。她把藍靛布放在茶幾上那兩幅畫旁邊,說等到楊蘭因的繡字袈裟從法門寺到杭州展出時,把這方新布和袈裟放在一起——楊蘭因的舊針腳和趙若蘭的新針腳在同一方布上隔著千年疊在一起。
穀雨過後第六天,蘇澗清到了杭州。他穿著一件新做的藏藍色中山裝,背著他那隻舊布袋,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密封的防靜電文件袋,裡麵是陸瑤用多光譜掃描儀逐層掃描出來的袈裟內側繡字完整成像數據——每一層的絲線走向、針腳落點、繡線顏色成分分析全部標注得清清楚楚。他把打印好的成像圖在工作台上一字排開,說這還不算全部,這次來是有兩件事要當麵告訴他們。
第一件是關於袈裟的。陸瑤在掃描繡字袈裟時,在袈裟內側靠近左肩的位置發現了一根極細極短的頭發。頭發是黑色的,發梢微微卷曲,嵌在袈裟絲織物的經緯線之間。DNA鑒定團隊做了線粒體DNA比對,結果顯示這根頭發與手帕邊緣黑白發辮中的黑發屬於同一個母係——這根頭發的主人,是楊蘭因的女兒。楊蘭因出家前在大理喜洲有過一個女兒,是她和趙懷瑾唯一的孩子。趙懷瑾病故後楊蘭因出家,把女兒托付給周城楊家的族人撫養,然後隻身進了終南山。她在縫這件袈裟時把女兒的一根頭發也縫了進去——和她縫進手帕邊緣的黑白發辮一樣,她把自己和既至的頭發編在一起嵌進手帕,又把女兒的頭發藏在袈裟裡。她沒有留給女兒任何東西,隻有這根頭發,被縫在替既至做的最後一件衣服裡。
蘇澗清從文件袋裡取出另一份報告,說第二件事是關於那座沙中廢寺。敦煌研究院的聯合考察隊在既至取經的那座無名廢寺遺址附近又發現了一處新的洞窟遺址。洞窟很小,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入,窟內沒有任何壁畫和塑像,隻在洞窟最深處的地麵上發現了一枚極小的銅鈴鐺。鈴鐺鏽得很厲害,但鈴身內側刻著的兩個字在多光譜成像下清晰可見。
他把成像圖放在茶幾上,鈴鐺內側的字很小,刻痕極細極淺,但刀法和楊蘭因在曬經石上刻字的刀法完全一致,和既至在廢寺壁龕胡楊木板上刻橋的刀法也完全一致。鈴鐺內側刻著的字和袈裟內側繡著的字是同一個詞——“既至”。那枚銅鈴鐺是楊蘭因在終南山係在自己茅棚門口的那一顆,她圓寂之後,不知道是誰把它帶到了沙中廢寺,放在了既至曾經取經的那個洞窟附近。也許是後來另一個往西走的行腳僧,也許是白雲禪師自己,也許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朝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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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把鈴鐺成像圖接過來,又把自己右手腕上的銅鈴鐺輕輕撥了一下。兩枚鈴鐺,一枚在杭州她的手腕上,是白三生父親傳給白三生、白三生係在她手腕上的那一顆,曾祖母柳依的鈴鐺,白族女人係在門上等丈夫推門的那一顆。另一枚在法門寺庫房裡剛剛被發現,是楊蘭因在終南山係在茅棚門口的那一顆,被不知道誰帶到了沙中廢寺,放在了既至曾經取經的洞窟旁邊。兩枚鈴鐺隔著一千多年在同一天被同一個人看到——一枚在手腕上響,一枚在照片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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