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
杭州的夏天是從運河上第一縷蒸騰的水汽開始的。拱宸橋的石欄在清晨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之前,水麵上的霧氣就已經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被日漸升高的氣溫蒸掉的。修複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已經濃密得遮住了半個花壇,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打出無數個細碎的、搖晃的光斑。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在小滿的晨光中站得筆直,楊蘭因那棵苗的側枝上又抽了兩根新梢,立夏時種下的藍靛草已經長到半人高,葉片從嫩綠轉成了深靛藍,葉緣開始微微卷曲——再過不久就能收了。
柯依柳蹲在花壇邊,用手指輕輕撥開葉片檢查藍靛草的生長情況。自從穀雨那天蘇澗清帶來了楊蘭因繡字袈裟和茅棚鈴鐺的消息,她每天早晚給花壇澆水時都會在藍靛草旁邊多蹲一會兒。這些藍靛草的種子是趙若蘭從蒼山上寄來的,母本是楊蘭因在既至溪旁邊種的那片藍靛田。楊蘭因用藍靛染布、染線、繡花、縫袈裟,現在她的藍靛草在杭州運河邊的花壇裡長到了該收割的高度。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走進修複室。恒溫恒濕櫃裡又多了一層新的錦盒——蘇澗清上周臨走時把繡字袈裟和茅棚鈴鐺的多光譜成像數據盤正式移交給了修複中心。她把數據盤放進無酸紙盒裡,在盒蓋上用工整的鋼筆字標注了編號和日期,然後鎖好櫃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
白三生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桂花拿鐵,肩上挎著畫筒和那個靈隱寺舊布袋。他把咖啡放在工作台上,說剛才接到蘇澗清的電話,陸瑤把繡字袈裟內側那根黑色頭發的DNA比對最終報告發過來了。比對結果確鑿無疑——這根頭發與手帕邊緣黑白發辮中的黑發屬於同一個母係。黑發是既至的,白發是楊蘭因的。袈裟裡那根頭發也是既至的。楊蘭因在縫這件袈裟時,把自己珍藏的既至的一根頭發也縫了進去。既至在蒼山上住了三年,離開時楊蘭因剪了他一縷頭發留作念想,在終南山縫這件袈裟時把那一縷頭發拆出一根,和自己女兒的一根頭發並排嵌進了袈裟的經緯線之間。
白三生說,楊蘭因縫這件袈裟時既至已經死了——手帕已經送回來了,她知道他倒在了流沙裡。但她還是縫了這件新袈裟,把他的頭發和自己女兒的頭發並排縫進經緯線之間。既至的頭發是黑色的,她女兒的頭發也是黑色的。兩縷黑發在袈裟的絲織物裡並排躺了一千多年,被多光譜掃描儀當成同一種物質掃過去,直到DNA鑒定才分開。
柯依柳在工作台前坐下來,把溫如那本修複日誌翻到穀雨那頁,在蘇澗清上次寫下的記錄後麵接著寫道:“乙巳年小滿,法門寺DNA鑒定確認:繡字袈裟內藏黑發一根,與手帕邊緣黑發屬同一母係——此即既至之發。楊蘭因於終南山縫袈裟時,將既至之發與女兒之發並排嵌入袈裟經緯。二黑發一為既至一為骨血,皆為她此生最珍視之人。至此楊蘭因遺物凡六傳——刻刀、手帕、指血袈裟、繡字袈裟、茅棚鈴鐺、既至溪藍靛。其中刻刀在杭州修複中心,手帕與指血袈裟在法門寺庫房,繡字袈裟與茅棚鈴鐺新發現於法門寺地宮,藍靛草在花壇中待收。六樣遺物分處三地,皆歸於文獻鏈。”
她擱下筆,把日誌放在工作台上。白三生從畫筒裡拿出一幅新畫放在茶幾上,說他要把這幅畫也帶去藥師殿,和明觀之前畫的那些鬆針、菌子、山茶花、蓮花放在一起。這些畫從立秋開始畫到現在,橫跨了秋、冬、春、夏四個季節,明觀也從一個小沙彌長成了少年僧人。他的畫筆從歪歪扭扭的鬆針開始,畫到現在已經能獨立完成藥師殿壁畫細節臨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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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低頭看著畫麵上那些節氣畫——立秋的指甲劃橋圖、處暑的沙中廢寺星空圖、白露的日光菩薩手持雙花經變圖、霜降的霜降橋、冬至的冬至橋,一路排到小滿的青蓮新葉圖。每一幅畫的右下角都有明觀用鉛筆寫的日期和落款,筆跡從稚嫩到工整,從鉛筆灰到偶爾用毛筆題字,畫風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早期的畫隻有鬆針、菌子這些細節特寫,視角是蹲在壁畫前仰視的視角;後期的畫開始出現完整的橋和星空,視角變成了站在橋上俯瞰的視角。這孩子不是在長高,是在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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