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杭州的梅雨季還沒到,但空氣裡已經有了那種黏稠的預感。運河上的水汽蒸起來,和梧桐飛絮攪在一起,在拱宸橋的橋洞下麵形成一團一團灰白色的霧團,被往來的貨船衝散又聚攏,聚攏又衝散。修複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已經濃密得遮住了大半個天空,花壇裡的藍靛草在芒種清晨的陽光下泛著極深極濃的靛黑色,葉緣的卷曲比小滿時更深更密,頂端最後一茬粉紫色小花也謝了大半,花萼處鼓出了極小的種子——該收了。
柯依柳蹲在花壇邊,用手指撚了一片最黑的葉子,指腹上立刻染了一層極淡極淡的靛藍色,用肥皂洗了兩遍還留著淺淺的印子。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走進修複室,從抽屜裡拿出趙若蘭寄來的那方空白藍靛布和楊蘭因的舊鋼針。針已經穿好了靛藍色絲線——是趙若蘭今年春天新染的,顏色和楊蘭因刀痕微裂紋裡那層靛藍汁液的色調完全一致。
她要在今天收藍靛之前,先把那枚鈴鐺繡完。穀雨之後她一直在繡這枚鈴鐺——楊蘭因在終南山茅棚門口係了一輩子的那顆銅鈴鐺,刻著“既至”兩個字,被白雲禪師帶到沙中廢寺,在洞窟深處埋了多年,又被敦煌研究院的聯合考察隊發現,現在安靜地躺在法門寺庫房的密封展櫃裡。她在趙若蘭新染的這方藍靛布上繡這枚鈴鐺,用的是楊蘭因傳下來的打籽繡針法——每一粒籽結的大小都和楊蘭因蘭花上的籽結一模一樣。針腳細密而均勻,鈴鐺的輪廓已經繡完了,隻剩鈴鐺內側那兩個字——“既至”。這兩個字太小了,小到每一筆都隻能容下一粒籽結。她用針尖極輕極快地穿過布麵,每繡完一個筆畫都要停下來,把布麵舉到燈光下反複比對字形。日光菩薩眉間那顆綠鬆石白毫在長明燈下泛著翠綠色的光,透過修複室的窗戶落在她針下的布麵上,把“既至”兩個字照得微微發亮。
最後一針收在“至”字最後一捺的末端。她打完最後一個籽結,把針別在布邊,將藍靛布舉起來對著窗外芒種的晨光。布麵上的鈴鐺在側光下泛著極細極密的絲光,鈴鐺內側的“既至”兩個字在靛藍色的布麵上若隱若現,和法門寺庫房裡那顆真正的銅鈴鐺在多光譜成像下的刻痕一模一樣。她把藍靛布疊好放在工作台上,走到花壇邊蹲下來,開始收割藍靛。
白三生從修複室裡走出來幫她。他卷起袖子,把藍靛草一株一株地從土裡拔出來,根上帶著濕泥,放在花壇邊的青石板上堆成一小堆。拔完之後他數了數,一共收了將近六十株——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半。他蹲在青石板旁邊,把葉子從莖上剪下來放進粗陶盆裡,剪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剪完。粗陶盆裡的藍靛葉堆得冒了尖,葉片邊緣的靛黑色在空氣中慢慢轉成暗藍,散發出一股極淡極清苦的青草氣,和山茶花葉片的蠟質清苦不同——藍靛葉的苦味更野,帶著一種從泥土深處提上來的腥甜。
柯依柳把藍靛葉在清水裡浸泡了整整三天。泡到第三天,葉子全部變成了暗褐色,水麵浮起一層極薄的藍紫色泡沫。她用木勺舀掉泡沫,底下露出清亮亮的藍綠色液體。她把泡爛的葉子撈出來擰乾,在液體裡加入石灰水——石灰是蘇澗清從西安法門寺旁邊那片麥田裡帶來的,他說這片石灰窯燒了幾百年,和唐代地宮裡的石灰是同一種配方。石灰水倒進藍靛液的一刹那,整盆液體劇烈地翻滾起來,從藍綠色變成了渾濁的灰綠色,又從灰綠色慢慢沉澱出一層極細極濃的靛藍色泥漿——那就是藍靛泥。
她把沉澱好的藍靛泥小心地舀進一個小靛藍布袋裡吊起來晾著。泥漿裡的水分慢慢從布袋的纖維縫隙中滲出來,在袋子表麵形成一顆一顆亮晶晶的靛藍色水珠,滴進下麵的接水盆裡,發出極細微極清脆的叮咚聲。趙若蘭說這一步叫“吊泥”,是白族古法製藍靛最關鍵的一環——泥吊得越乾,染出來的布顏色越鮮亮。楊蘭因在蒼山上吊泥時,會把靛藍布袋掛在既至溪旁邊的老茶花樹枝上,讓溪穀裡的風吹著袋子慢慢晃,風越大泥越細,顏色越透。
吊泥吊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把吊乾的藍靛泥從布袋裡取出來,放在粗陶碗裡用木勺反複攪拌。泥的顏色是極深極濃的靛藍色,和楊蘭因刀痕微裂紋裡那層靛藍汁液的色調完全一致。她取了一小塊白棉布浸進調好的染液裡,用竹筷慢慢翻動讓染料均勻滲透。染了小半個時辰之後撈出來掛在花壇邊的竹支架上晾著——濕布在日光下呈現出極鮮亮的靛藍色,邊緣已經開始氧化轉綠,等布乾了之後顏色會沉下來,從鮮亮轉為沉靜,和趙若蘭染的藍靛布顏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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