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來,帶棋子餅來。他還要給溫如供一盞燈,在橋邊,或在她日誌旁邊。他說他夢裡總看見溫如站在莫高窟的棧道上,月光從崖縫間漏下來,和手電筒的光並成一道。今晚他想去拱宸橋上走走,看看月亮。柯依柳說,我們陪您去。
晚上拱宸橋上人不多。月亮在小雪節氣裡出來得很晚,但很清,像被北風磨薄的一片冰。蘇澗清站在橋中央,手扶著石欄,看橋下的水。水麵上沒有桂花了,隻有兩岸燈火倒進去的光。蘇澗清說,拱宸橋比他想象的更安靜。他走了很多地方,法門寺的舍利塔下安靜,莫高窟的九層樓下安靜,終南山的太白井旁安靜,龍泉的柳樹下安靜。但拱宸橋上的安靜不一樣,這裡安靜裡有人在走,有船在過,有燈在晃,有水在流。這種安靜是活的。溫如要是還在,也會喜歡這裡。說完他從布袋裡掏出那顆最老的棋子餅,放在橋欄上,讓月光照它。柯依柳說,橋欄上有點涼,棋子餅會硬的。蘇澗清說硬了也好,硬了才像老物件。溫如以前吃棋子餅總說太硬,要掰碎了泡茶吃。他想好了,冬至晚上把棋子餅掰碎,泡一杯熱茶,把餅渣撒進運河裡。月亮會照見。
白三生一直沒說話。他站在蘇澗清旁邊,麵朝西邊,看運河上遊的方向。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蘇老師,我昨晚又夢見既至了。這次既至沒有走在沙裡,沒有站在廢寺前,沒有蹲在河邊洗鐲子,也沒有在橋上遞燈。他坐在一棵極大的銀杏樹下,背靠著樹乾,膝上放著一卷經書,沒有打開。他閉著眼睛,像在等一個人。銀杏葉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他灰袍上,他不去拂。後來一個女人從樹後走出來,是楊蘭因,也可能是柳依,也可能是溫如,也可能是柯依柳。她的臉在風裡,看不清。她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沒有叫他,也沒有碰他。兩個人就這麼靠著銀杏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樹梢上。既至忽然睜開眼睛,笑了。那個笑不像給誰的,也不像對著什麼,就隻是笑了一下,像一整片銀杏葉在風裡翻了一個麵,把背麵也照成了金色。蘇澗清聽完,摘下眼鏡擦了擦,說既至的笑不是笑給誰看的,是笑給時間看的。他走了一輩子,最後停在一棵樹下,等一個人來,又不急於她來。這種笑就是放下了。白三生點頭,說他想把這個夢畫出來,畫在“見證”組畫的最後。不是空弧線,是一棵銀杏樹,一片金葉,一個女人走來,既至在樹下笑。他說這幅畫要畫到冬至前夜,畫完就帶到橋上來。冬至那晚,在橋上點兩盞燈,把畫放在燈邊,讓風月花鳥都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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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說,那我也做一件事。冬至那晚,我把溫如日誌裡最後一頁留給蘇老師。讓蘇老師在那一頁寫一句話,寫給溫如,也寫給後來人。她說完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日誌,翻到小雪這頁,在蘇澗清麵前翻開。蘇澗清借橋上的燈光和月光看了看,忽然說,這頁該留到冬至再寫。小雪這頁已經有了,冬至那頁還空著。他說著把日誌合上,放進自己舊布袋裡。他說冬至他來時再寫,寫溫如的桂花,寫既至的銀杏,寫橋上的燈,寫月亮。他寫完了,這本日誌就真的滿了。柯依柳答應了。
他們從橋上下來,沿著運河慢慢走回修複中心。月亮在雲後時隱時現,像在跟他們走。蘇澗清走得很慢,舊布鞋輕輕擦著地麵,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白三生和柯依柳走在他兩邊,像兩個晚輩陪著一位持燈人走最後一段路。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遠山初冬的冷香,也帶著拱宸橋上燈影晃動的微溫。蘇澗清忽然停住,從布袋裡摸出幾片銀杏葉,說這是剛才在橋頭樹下撿的,已經卷了邊。他把葉子放在柯依柳手裡,說這些葉子也是在等冬至。等雪落,等風吹,等橋邊銀杏再黃一次。你們替它們留一留。柯依柳把葉子收好,說明年銀杏黃時,我們再撿一籃。蘇澗清笑了,說那時候他也許不在了。不等她說話,他擺擺手,說人總有走的一天,像銀杏葉總有落的一天。落了就落了,風會記得,月會記得,橋會記得。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水聲蓋過去。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點出一圈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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